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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丧
作者：shengzaimei 来源：网上收集 加入时间：2007-5-28 13:24:3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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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沉重的一篇小小说!有讽刺,也有悲哀。 马市镇一带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兴起了哭丧的风俗。
所谓哭丧，就是家里死了人的丧主，在出殡时为显排场和面子，花钱请别人代为哭孝。代哭者扮演什么身份，哭什么，全凭事主乐意。有儿子、女儿掏钱代孝子孝女哭的，那哭丧人就得哭“亲爹”或“亲娘”，有贤孙们花钱请代哭的，那哭丧人就必须哭“爷爷”或“奶奶”。
马市镇这一带哭丧最有名气的是寡妇马翠兰。在马市镇方圆百十里，提起赵微、巩俐这些大明星可能还有人不知道，但提起哭丧人马翠兰，这一带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没有不认识的。你想想，哪个村子哪年不死人？哪家出殡时能少了寡妇马翠兰！
马寡妇哭丧是无师自通。
几年前马寡妇的一个本家叔死了，马寡妇前去吊孝。在灵堂前，她的一番精彩的哭腔震服了在场的唢呐班班主。他找到马寡妇，请她加入他们唢呐班，做个哭丧人，说她这样的条件，不做实在可惜。还说他们不收她一分钱，和她各算各账，只想借着她拉点生意。
马寡妇自幼死了亲娘，儿子三岁时又没了丈夫，没人帮没人扶，日子过得紧紧巴巴的。听了班主的建议，她考虑了一天一夜，最终走上了哭丧这条路。
哭丧并不是件简单的事。一，你得有词，边哭边念叨，比如说什么“亲娘来，你咋这么狠的心，撇下我们就走了”什么的，一套一套的，还不能重复，如果没词或者翻来复去就那么两句，别人也不爱看了；二，你得哭出感情，对着一个或许你连面都没见过的死人的棺材，你得哭得惊天动地，一把鼻涕一把泪，光干哭没眼泪，事主不高兴。这一点最难，碰上丧者年纪不是太大，场面有些悲切的倒还好说；碰上死者岁数大的，七老八十的喜丧，场面则往往有些嘻嘻哈哈，再加上听者的阵阵叫好声，要哭出感情，哭出眼泪，可不容易；三，你嗓子得好。你想想，哭丧一般情况下至少也得连续哭上半个多钟头，有时碰上有钱的或两家、三家赶在一天出殡的，则要连续哭上三、四个钟头，连哭带叫的，就是李双江来了怕也要哑了嗓子，因此没有一副好的嗓子是断然不可的。
马寡妇凭着自己的实力，很快打开了一片天地。在马市镇方圆百里，无论哪家办丧事，你少了什么都可以，甚至只为死者买个骨灰盒而不买棺材，都没人笑话你。但你要不请马翠兰哭灵，便会被周围乡亲认为不孝，大家也不去观看，丧事办得往往也就冷冷清清。——你想，哪家丧主办事不是为了一个面子？没人来看还有什么意思！相反，你要是请了马寡妇哭灵，人们便会早早从四面八方赶来，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比刘德华来了还热闹！为了啥？就为看马寡妇那精彩的哭唱！
马寡妇像个唱戏的角，穿上孝衣，闪亮登场，边哭边唱边念叨，短则半个多钟头，长则两个多小时，咦咦呀呀，悲婉凄切，令人荡气回肠。听者从来没人舍得中途退场。一场下来，马寡妇的腰包里便能装进一百或二百。碰上生意好，一天赶上两家甚至三家，那就另当别论了。
有人给马寡妇算了一笔账，说她这几年怕要挣上好几万了。算归算，具体多少还真没人说得清。只是去年有一次，事主高兴，请马寡妇他们喝了酒，马寡妇被人灌醉了，回家时碰上邻居田婶，田婶问她这几年挣了多少钱，马寡妇醉意朦朦地伸出了五个指头，乖乖，五万！但第二天马寡妇醒酒时，对自己伸出五个指头的事却矢口否认，诅咒发誓说自己是喝醉了瞎比划，村民们也不信她。
钱是挣到了，也成了名人，风光无限，但实际上马寡妇过得还是很苦的。她幼年死了母亲，年纪轻轻又没了丈夫，大家都觉得她是一个扫帚星，不吉利，本来就不太爱招理她，自从她走上了哭丧这条路，就更没几个敢跟她走近了。特别是哪家娶妻嫁女，或者生了孩子、办个寿宴，对马寡妇更是忌讳三分。不仅不让她进门，甚至连五十米之内都不让她靠近！马寡妇渐渐也学了乖，碰上这样的喜事也不出门，有来往的便让田婶代捎个礼，连酒席也不去吃。
别人都像瘟神似的防着自己马寡妇还能接受，最让她伤心的是渐渐长大的儿子。儿子劝过母亲几次，要她不要再哭丧了，丢人。马寡妇口头答应，却依然故我。马寡妇的心思儿子哪知道：自己一个妇道人家能干啥？不挣点钱怎么给儿子盖房子、娶媳妇？
儿子慢慢便不太答理母亲，进门也常是一言不发，这多少让马寡妇十分懊恼。
“有苗不愁长”，一转眼马寡妇的儿子刘亮已长成了一个大小伙子，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村里的乡亲也终于领教了马寡妇的实力——马寡妇给儿子盖上了一幢两层的小洋楼，雕梁画柱的，比村长家的小楼还不知气派了多少倍！硬是让全村人红了眼。
儿子很快对上了象，女朋友是邻村的一个俊俏姑娘。本来亲家翁、亲家母听说男方是马寡妇的儿子，死活不同意的。无奈女儿执意要嫁，加上马寡妇家那两层小洋楼也的确让人看着眼馋，最终他们还是同意了这门亲事。
这天是儿子大喜的日子。马寡妇一大早早早起来，抹上胭脂，擦上粉，穿上新买的大红旗袍，打扮得精精神神的，等着儿媳妇上门，等着儿子、媳妇给自己行大礼、上茶。
现在新人行礼时，公公婆婆要给新媳妇递上一个包有1001块的红包，意为新媳妇是千里挑一。马寡妇今天却在红包里鼓鼓囊囊装上了10001，她要让大家再震惊一下，来它个万里挑一！
可是马寡妇还在算计，主事的孩子二叔过来了，把她叫到一边，有些吞吞吐吐地说：“你看，今天是大喜的日子，亮儿的意思，你是不是……”二叔像有些说不出口，犹豫了半天，才一咬牙“亮儿的意思是怕不吉利，让你出去躲一天！”
笑容凝固在了马寡妇的脸上，两颗豆大的泪珠在她眼里打着转，马寡妇愣是没让它们落下来。她脱下新衣服，洗去了一脸的花花绿绿，讪讪出了门。
有人说在儿子结婚的那天晚上，马寡妇跑到丈夫的坟前大哭了一场，虽说只是干哭没有唱词，但也哭得惊天动地。据听到的人讲，这么多年还从没听过马寡妇哭得这么痛。
只是，那晚的哭无人观看，无人喝彩，更无人付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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