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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三儿
作者:醉卧山巅 来源:网上收集 加入时间:2007-4-28 15:48:30

东村张家老三,嗜酒如命,人送绰号儿:“醉三儿”。
  醉三儿酒瘾奇大,且每喝必醉,每醉必喝;屡喝屡醉,屡醉屡喝;贪杯之甚,可见一斑。醉三儿虽贪杯,人却着实不坏。街坊邻居,逢有诸如盖房砌圈,红白喜事等等,醉三儿总是头一个赶去帮忙,干活儿最卖力的也总是他。卖力不说,时常还要从自家拿些砖木石头、米面菜蔬之类的救急,更时常为此挨老婆一顿臭骂。出力虽多,却并非施恩图报之辈,给钱给物,那断定是不会要的,倘真送去了,说不定还要讨一通责骂:“你把我醉三儿瞧扁了!能要你的东西么?你听说我要过谁的东西?拿走!拿走!莫要让我给你扔出去!”天长日久,村里人摸透了他的脾气,再也没有敢去送东西的。但人情还是要还的,后来人们索性投其所好,就隔三差五的请他喝一顿算还了人情。因此,醉三儿酒是不缺喝的,整日里喝了东家喝西家,三天两头喝得酩酊大醉,东倒西歪,倒落得个消遥自在,老婆再骂也不去管了。
  一日,村西狗剩儿家来了亲戚,喊醉三儿过去作陪,醉三儿自是乐得屁颠屁颠地去了。酒菜摆上,醉三儿的热情劲儿就象自家来了客人。狗剩儿不擅饮,醉三儿当仁不让地把劝酒的差使儿揽了过来。谁料想,几个客人不知是真不能喝,还是假不能喝,反正不管怎么劝就是不喝,醉三儿最后终于恼了,袖子一挽,把酒杯满满的斟上,叫道:“我看几位的酒量确实是不行的!这样吧,我喝一杯,诸位喝一口,三口喝完,这总成了吧?”其实客人们并非不喝酒,只是怕在外村喝醉丢丑,坏了名声,故意做作一番罢了。众人一听有此便宜可捡,自是欣然应允。一时间,杯盏交错,碗筷齐鸣,喝了个不亦乐乎。一口与一杯相差悬殊,醉三儿如何能抵?菜还没上齐,醉三儿的酒劲儿就上来了,歪歪斜斜、摇摇晃晃地出门到院里小解。没成想狗剩家这房门槛儿按的还真不是地方,恰恰绊住了“醉三爷”的“贵足”,醉三儿一个趔趄,一头扎到了院子里,不动了。一会儿功夫,呼噜声就地震般响将起来。众人先是呆了半晌,方才明白过来,赶忙上前合力将醉三儿扶起,再一看,都惊得你望我,我望你,半晌说不出话来。原来醉三儿刚才这一下磕得着实不轻,满脸是血,鼻子里血还在流个不住。狗剩儿一看着了慌,急忙套了牛车,众人合力将醉三儿抬上,到村里的卫生所上了上药,包扎了一下,然后就送他回了家。抬进了门,醉三儿老婆一见骇得脸都白了,当着众人的面就天崩一般地哭起来。狗剩儿尴尬之极,总归在自家喝的酒,再怎么说也摆脱不了干系,在旁边陪着说了不少好话,呆呆地坐了一会儿,觉着好不自在,只得悻悻地和众人走了。临近傍晚,狗剩放心不下又回头来看,见醉三儿还在睡,呼噜声却小得多了。伸手推了推,一连叫了十几声“三儿”,醉三儿才迷迷糊糊睁开眼,见是狗剩儿,也应了声:“狗剩儿”。狗剩儿大喜,暗想这下醒酒了,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哪知醉三儿又接着嚷上了:“狗剩儿,倒上!倒上!倒上咱兄弟俩再干一个!”狗剩儿哭笑不得。
  在狗剩儿家磕破脸,一连几天,醉三儿可真遭了罪。脸上有伤倒还好说,最难过的就是这嘴,嘴唇肿得老高,嘴巴只剩一道小细缝,吃饭成了最受罪的事,馒头掰碎了都塞不进去,每顿只能将就着吃些面条,吃面条也得一根一根地来。这杯中之物老婆说什么也不让沾了,醉三儿这几天这个苦就不用提了,连精神头儿都减了几分。这天,当军官的二哥从部队回家探亲来了。二哥进门见醉三儿这副模样,忙问怎么回事。老婆就在一边一五一十数落开了。自家兄弟脾性当然知道,二哥也帮弟媳责备了醉三儿几句就算过去了。兄弟情深,二哥常年不回家,这次回来醉三儿自然是高兴得不得了,连忙杀鸡宰鹅忙活起来,酒菜弄了满满一桌。老婆在厨房炒菜,醉三儿就招呼二哥坐下喝酒。他先给二哥添满酒,又给自己倒上。二哥一看大奇,心道:“嘴都张不开了,难道还能喝?今天我倒要看看你怎么喝?”于是故意不做声,拿眼瞅着兄弟。醉三儿给自己倒满了酒,起身出了房门,时间不长就又回来了,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根麦秸。二哥更奇:拿这个做什么?只见醉三儿不紧不忙地将麦秸两头骨节掐去,剩下的一截就成了一根细管儿。醉三儿将草管拿在手里端量了一番,颇为满意。然后冲二哥笑道:“二哥,我敬你一杯,先干为敬!”说罢用嘴叼着草管伸进酒杯里,把那草管当作吸管美滋滋地吸了起来,一口气酒杯就见了底。二哥目瞪口呆,半晌方又哭笑不得地摇头叹道:“唉!三儿,我今天算是真服了你了!”
  二哥临走时给兄弟留了不少东西,其中有一瓶“五粮液”,醉三儿酒虽喝的不少,但好酒可委实喝的不多,平日净喝地瓜干酒了,这“五粮液”只是听说过,却从未尝过。醉三儿喜得捧着这瓶酒端详来端详去,就如同当年自己抱着刚生了的儿子时舍不得放手的模样。看够了,醉三儿才小心翼翼地把酒放在自己房里的后窗台上,准备将来有贵客来了再喝。日子一天天过去,醉三儿脸上的伤渐渐好了,嘴唇也消了肿。伤一好,哪还记得老婆的唠叨,小酒儿照旧不误地喝起来了。这晚醉三儿到南街亮子家喝酒。亮子两口子都是教师,本来是醉三儿敬重的文化人。但醉三儿今晚喝得好像很不痛快,竟破天荒的没喝醉。醉三儿一边摸着黑深一脚浅一脚向家走,一边心里嘀咕,这亮子家收拾得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看看样样都好,就是一样——老婆不好。才喝了几杯,就来夺酒瓶,不让喝了,管不起酒么?这亮子也是个软骨头,没有半点儿大老爷们儿的劲头儿,老婆要夺,你就让她夺么?你那巴掌是干什么用的?唉!都是让书本给害的,读书读呆了。到了家,醉三儿兀自忿忿不平,索性脱了衣服睡觉。人虽躺下了,可肚子里的酒虫却被那几杯酒勾得越发活跃起来,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躺了估摸有两个来小时,醉三儿馋得实在忍不住了,就披上衣服翻箱倒柜找酒。也是凑巧,家里除了后窗台那瓶“五粮液”,再没有别的酒。醉三儿拿了那瓶“五粮液”,看了半饷,还是又放回去了——舍不得喝。现在已是半夜了,乡下人歇得早,小卖部都关了门,出去买酒也买不到了,醉三儿只好又躺下睡觉。无奈翻来覆去还是睡不着,更气人的是一翻身总能瞅到窗台上那瓶酒。一看到酒,肚子里的酒虫就开始作乱,这觉更没法睡了。又翻了几个身,醉三儿的火儿就上来了,下了炕到屋外扛进梯子,把梯子架在屋梁上,抄起那瓶酒就上了梯子,把那瓶酒端端正正地放在屋梁上。看着屋梁上的酒瓶,醉三儿得意地笑道:“小样儿,让你勾我,还不让我睡觉了怎么着?哈哈!这下我把你小东西放到这里,我看你还怎么逗我?”说罢下了梯子,又将梯子扛出屋去,这才躺下睡觉。躺下时,醉三儿又得意地瞅了屋梁一眼,没想到这一瞅差点儿没把醉三儿气得背过气去。原来这酒放的高是高了,但躺在炕上仍然能看见。醉三儿气得坐起来,骂道:“今晚上我还能被你气死不成?算了,算了,不跟你斗气了,老子现在就把你收拾了!”骂完又扛进梯子,把酒从梁上拿下来,一口气喝了个干净。喝罢,美美地躺下睡了,一觉到了天大亮。
  这几年日子过得好了,醉三儿就和老婆合计着在院里盖上它一溜平房,这种事自然要找老少爷们儿帮忙,醉三儿的人缘儿真是没说的,盖房那天竟来了四五十号人。众人进了门就嚷嚷开了:“三儿!盖房的事你就不用管了,俺们都包了。你只管把中午的酒菜准备好就成了!”醉三儿笑道:“这还不好办吗?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中午喝酒谁也不许耍赖!”众人都笑着应了。不过也幸亏他们提醒,醉三儿昨天没料到来这么多人,酒菜置办的的确不够。醉三儿于是骑了自行车,到了五六里远的镇上,鸡鸭鱼肉、菜蔬买了几大兜,挂在车把上,又到镇上的烧酒铺把那土酿的老烧买了一大坛,用绳子捆在自行车后座上,这才美滋滋地哼着小曲儿往回赶。正一边骑一边盘算中午这酒怎么喝的当儿,冷不丁后面来了一辆农用三轮车,开得飞快,贴着身边就过去了。醉三儿吓了一大跳,车把不由自主地晃了起来,一下撞上道边一堆沙子,车子就这么倒了。也真是凑巧,后座上的酒坛正不偏不倚正倒在一块大石头上,坛子碎成了几块。醉三儿冲着三轮车去的方向骂了一通,又回过头来看,只见酒洒了一地,心疼得又是一阵大骂。骂着骂着,回头再看不禁又是一喜,原来坛底没有全碎,竟盛着一汪儿酒。醉三儿四处找了找,也没找着什么装酒的家什。后来一想,还装什么装,索性喝了它就是了,于是从车把的兜里掏了一根黄瓜,一屁股坐在沙堆上,就着黄瓜就喝了起来。这酒看着不多,喝来可委实不少,醉三儿偌大“海量”渐渐地也有点不胜酒力了。喝着喝着,眼就有些睁不开了。虽喝了这么多酒,醉三儿心下其实“明白”得很,跟往常喝酒一样“一点儿都没醉”。醉三儿心里盘算,喝了酒骑车不安全,不如在这里睡一觉再走,就把自行车推到路边沟里。靠着自行车刚要躺下睡,又觉不妥,心想:万一我睡着了,有人来偷我自行车咋办?一拍脑袋,就想出了一条“妙计”。他把车后座的绳子解下来,一头系在车把上,另一头系在自己的手腕上。弄完了,他不禁又有些得意,自觉这办法确实“妙”,放心地呼呼睡了。他这一睡可不要紧,家里可乱成了一锅粥。家里人等这酒菜是左等不来,右等不来,就打发人到镇上去找,到了下午还没找到,众人都以为出了什么事,活也不干了,都到镇上去找。哪知道“醉三爷”却是啥事儿没有,兀自在做他的“黄瓜美梦”呢。太阳落山的时候,醉三儿醒来了。醒来时先伸手摸摸手腕的绳子,一摸绳子还在,顿时宽了心,再睁眼一看,绳子那头的自行车却不翼而飞了。醉三儿大怒,跳起来破口大骂:“这贼也忒的不讲道理,都拴手上了,还偷!”
  又一日,醉三儿在西村喝了酒,这次可真喝大了,回家的时候,醉眼迷糊,走着走着在自己村里竟迷了路,跌跌撞撞地也不知走到哪里了。转着转着,竟走到父母家门口,也巧老父正坐着马扎在门口乘凉。醉三儿一见大喜,歪歪斜斜地走过去问道:”大……大爷,醉……醉三儿家在哪住?“老父远远见醉三儿喝到这个模样,本就心里有气,又听他竟然叫自己大爷,更是火冒三丈,破口骂道:“你个小兔崽子,连你老子都不认得了!”醉三儿一听火了,回骂道:“老家伙想沾我便宜,你是我老子?我还是你老子呢!”老父听了,气得胡子直竖根根如铁丝一般,捞起屁股下的马扎儿劈头盖脸地就打了过来。醉三儿没防备,结结实实地挨了一马扎儿,酒也醒了一分,一看苗头不对,撒腿就跑,老父就在后面追着打。老父终究是年老力衰,没醉三儿跑得快,被醉三儿落在后边。醉三儿趁机钻进了一条胡同,竟来到自家门前,正碰上老婆出门来,醉三儿喜出望外迎上前去,大叫:“大嫂,大嫂,有个老家伙追着打我,让我到你家躲躲好不好?咦……?这位大嫂好面熟!”
  醉三儿近些日子一直肚子疼,开始没当回事,后来疼的实在不行了,街坊邻居就帮着送到了县医院。医院诊断结果一出来,大家都傻了眼:肝癌晚期。有人当场就哭起来了,老婆更是哭得死去活来,边哭边喊:“怎么年轻轻就得了这个病?”医生问:“病人是否长期酗酒?”老婆点了点头。医生说:“这病与长期酗酒有很大关系。”老婆痴痴地瞅着医生,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二哥听到消息赶回来,已是醉三儿住院十天以后的事情了。二哥走到醉三儿床前,一见自己兄弟的模样,眼泪就下来了。只见醉三儿骨瘦如柴,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双眼已没有了往日的神采,看来是没有多少时日了。醉三儿见了二哥,喉咙里低低地叫了声“二哥”,又道:“咱们下辈子还做兄弟吧!”。二哥泪如泉涌,喉头哽咽起来:“三儿,放心的去吧!家里有兄弟们照料,不用担心。我知道你这辈子最爱的就是酒,就给你带了一瓶“茅台”,让它在下面陪着你吧!”醉三儿一听“茅台”两字,眼中有亮光一闪,声音也听来有力的多了:“茅台么?这可没喝过,能不能先倒它一瓶盖儿给我尝尝?”老父在旁边听了只觉又疼又恨,刹那间老泪纵横,劈手从二哥手中夺过酒瓶,叱道:“还喝!还喝!这酒害得你还不够吗?”说完,“啪”地一声将酒摔在地上。酒浆四溅,满室生香。醉三儿呆住了,两眼望着天花板,若有所悟,良久不动。老婆察觉有异,忙伸指探其鼻下——气息已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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