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姥姥死了 作者:黄同君 来源:网上收集 加入时间:2007-4-16 14:49:34 |
|
姥姥是个乡下人,一辈子没有出过大山。更没有见过城市。
八十八岁那年,我从乡下把她接到城里,住进了我们住的楼房。
姥姥看到什么都感到新鲜和好奇,她问:“这高的楼房人怎么上得去啊?”我们住三楼,上楼梯时姥姥硬是不让人扶她,一只手拄拐,一只手扶着楼梯把手。
我们把高腰痰盂放在她的床下,让她大小便都解在痰盂里,我和爱人给她倒,她说:“这多么不好啊,太麻烦你们了。”后来,她早早起床,一手拄着拐,一手扯着痰盂,上卫生间自己倒。我们从睡梦中听见痰盂磨地板的声音,敢忙起来劝阻。“我自己能倒。这太臭啦!”姥姥说。
姥姥自己倒痰盂是直到不能起床,临终前的三天才停止的。
姥姥临死前三天,已经吃不了东西了,仅靠喝牛奶和蜂蜜维持。接着出现语言模糊不清,睁眼困难,已经分辨不清人了。但仍然硬要撑起身子,口中喃喃说:“……小……便……”母亲按住她,给她把尿布夹上让她尿,她却把尿布硬是给拽出来,再次撑起身子,母亲连续几次让她别起来,几次按住她。她实在无力起来了,才尿了。我望着姥姥那骨瘦如柴的身体,连喝水的力气都没有,那来那么大的力气非要撑起自己的身体小便不可?支撑她起来的已经不是力气,而是一种信念。
这种信念就是靠自己,尽量不麻烦别人。
姥姥刚刚来的那些日子里,不仅勉强做自己的事情,还尽量帮助我们做事。
我们从街上买来蔬菜,她说:“我来择菜!”她总是把各种蔬菜择的干干净净。
在姥姥临终的前的日子里,她已经无力从床上起来了。我们买回蔬菜,她仍然说:“让我来择菜!”我说:“姥姥你就躺下好好休息吧,别管了。”“我能行。你把蔬菜放床边就行。我比你择的干净。”她把菜根放入塑料袋里,择完菜地上仍然干干净净的。
这是姥姥最后一次择菜,小白菜,白生生绿油油择的干净利索。
……
姥姥已经不能吃东西了,我们商量着,送医院。姥姥象是突然清醒了许多说:“别送我了,我老了,不值得花那冤枉钱了。”这是我听到姥姥最后一句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话。
我摸了她的脚,脚是凉的,手指已经发青,很显然没有什么希望了。然而在她生命的最后时刻,在她几乎昏迷的意识中竟然能够说出这么一句清醒体谅后人的话来,怎么不使我感动。
最后我和爱人还是坚持送她到医院,我抱着姥姥的身子,爱人抱着她的腿。突然姥姥使劲楼住我的脖子,含含糊糊地说“别松开我……别松开我……”
姥姥去世的那天晚上,我似睡非睡的经历了一场死亡的意识。也许是每一个人,当其亲朋好友去世,在脑海里潜意识地藏着死亡思维,也最容易触发死亡的萌芽。我做了一个梦,在黑洞洞的广阔的天际星空,我失去了一切依托,人变得又小又轻。我觉得身体在不由自己的向下坠落,也弄不清究竟坠落何处?心灵被巨大的恐慌和恐惧淹没……我猛然惊醒,仿佛经历了一次死亡的演练。
我醒了,我庆幸自己还活着。活在这个虽然有许多欠缺,但仍然五彩缤纷的世界。我顿时感悟,姥姥为什么在送她到医院急诊室时抱紧我的脖子,叫着“别松开我”大概那时她正在向下坠落吧?
死亡是人类永恒的话题。不仅对于文学,对于生活,而且对于整个人生。
诚然,许多伟人的死亡,可歌可泣可谓轰轰烈烈,很值得后人学习。然而更多的人是姥姥这样的芸芸众生的死亡,死的普普通通平平淡淡。然而这种平淡里却包含着一种宝贵的精神。
死亡,有大智大勇悲壮足以惊天动地之死,可以流芳万世;象董存瑞、黄继光、杨根思……等等;有大智大仁安祥之死,象毛泽东、周恩来、焦裕禄、孔繁森……等等;有给人们带来娱乐享受演艺圈内的巨星之死,象年仅二十多岁的藏族演艺明星络桑、高秀敏、赵丽容……等等;也有独夫民贼强盗流氓之死,象大独裁者希特勒、大贪官和申……等等落得死有余辜,余臭万年。
人人都要写上死亡的答卷。
我认为姥姥虽然一生平平淡淡,但她对待死亡是清醒的,是有骨气的。如果说生命是一根蜡烛,姥姥的生命的蜡烛,不管风吹浪打,她撑着它顽强地点燃了八十八年。然而她的最后一闪,竟然是这样灿烂。完成着自己能够勉强完成的活儿,发挥着自己的余热。死前仍然是那样通情达理,为后人考虑。
死亡是一种坠落,一种肉体的失落,是灵魂的升华。是抹去了一切感觉。
生是一种伟大的时刻,死亡同样也是一个伟大的时刻。
对于死亡我们不必违言,死亡是大自然的规律,谁人何以逃脱?种子不死,那来五谷丰登;生物不死,那来我们每天餐桌上的美味佳肴……连地球太阳也有消失的一天,更何况我们人乎。
上一篇:高山 下一篇:剃头匠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