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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水
作者：原上草 来源：网上收集 加入时间：2007-4-6 18:55:3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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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说，露水一见太阳就消失了。母亲还说，露水是夜晚偷偷跑下来的。母亲又说，你是和露水一块生的……
母亲说这些话时，声音是柔软的。
三十八年前，在母亲痛苦的呻吟声中，我不识时节地来到这个世上。在我出生的时候，野外的露水正浓，满村的公鸡叫得正欢。不知所措的父亲搓搓手，最终还是擓起了箩筐，对着窗户喊了句：哎，我趁早割点草去了，带露水的草牛吃了长膘。
母亲给我起个很贱的小名：露水。
唰——
时间真快，像草尖上的露水，亮晶晶的满山遍野的挂着，太阳一出来，瞬间又消失得无影无踪。但谁也没有留意。更没人留意我已长成冒壮壮的大小伙了。
在那个朝霞满天、露水遍野的清晨，我和母亲来到空旷的原野，已不再年轻的母亲，脸上沉淀着一贯的坚定。母亲说，娃，给你爹磕头。在母亲永远柔软的声音中，我扑通跪地，把头深深地埋在湿淋淋的坟头草上。这里睡着我的父亲，一个匆匆走完人生的农村男人。母亲柔软的声音中便飘出了自豪来：他爹，咱们娃考上重点高中了，这是咱们十里八村的第一个高中生，你在那里放心吧，这里有我哩！我不能自己，眼泪就哗地泻了。母亲却含着泪笑了，把心的企盼从她柔软的声音中飘出：娃，莫哭，记住，好好上学，将来一定要考上大学，光宗耀祖。
在太阳还没有完全露头的那一刻，我背起简单的行囊，踏着崎岖小路上饱蘸露水的小草，把孤独的母亲拉得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唰——
时间真快，谁也没有留意。在不知不觉中，我把母亲的黑发涂抹了一层灰白后，再把母亲挺拔的腰板抽成一张负重的犁。
在母亲过早衰老的时候，我大学毕业了。
像弓一样的母亲再看人时，必须仰起她那张苍老的脸，但这张苍老的脸上分明洋溢着自豪和骄傲。母亲声音依然柔软，她对羡慕她的乡邻们说，我啥功劳呀？都是娃争气，坟园风脉好哦！母亲依旧辛勤的劳作，依旧吃着她的粗茶淡饭，但在母亲的心里，却撑起一片耀眼的灿烂。
母亲说，露水一见太阳就消失了。母亲还说，露水是夜晚偷偷跑下来的。母亲又说，你是和露水一块生的……
母亲再见到我时，就絮絮叨叨地说这样的话。我感到母亲真的老了。我想笑她，但我没有笑。从母亲柔软的声音中，我似乎看到了对母亲而言的一种永远也扯不断的情结。我说，妈，你放心，我永远也忘不了我的家乡，忘不了这块养育我的黑土地。
唰——
时间真快，谁也没有留意。但我却留意了，非常的留意。我留意怎样来书写自己的人生轨迹，怎样来铺平自己光明的仕途。
我还懂得，尽管是露水，但也能发出耀眼的光辉。
母亲一辈子做梦也不曾想到，他的儿子竟然掌管了全省公路建设的大权。
当我把一条笔直宽阔的柏油路通进我们村，并绕村庄一圈后又直达父亲的坟地时，母亲并没有多少的惊喜。这与欢呼雀跃的乡亲们形成强烈反差。母亲柔软的声音透着丝丝的担心：娃，这样做是不是太扎眼了？恁多地方都没通路，咱们这里……
我想笑母亲的愚。她哪里知道，她的儿子大笔一挥就能改变一个地方的交通状况。我没向母亲说这些，我现在想做的，是把母亲接走，让她老人家在都市安度晚年。母亲的固执令我吃惊，她说，我哪也不去，就在这里陪你的父亲，我还要看这里草尖上的露水呢……
我知道再劝也是徒劳。临走的时候，我授意始终陪着我的地方官员，要把我的母亲照顾好。
当这些官员告知我，他们为母亲造了一栋别墅并配了专职保姆，问什么时候接老太太过去的时候，我同时也接到了母亲病危的噩耗。
母亲就这样病倒了，很突然。
气若游丝的母亲声音依然柔软，他拉着我的手说，娃，露水一见太阳就消失了，露水是夜晚偷偷跑下来的，你是和露水一块生的……
母亲说完这些话就去了。
我把辛劳一生的母亲与父亲葬在一起， 并在高大的坟茔上散满了草籽，等待来年让挂满露水的青草环抱我的母亲和父亲。
但我不可能有机会看到母亲父亲坟茔上挂满露水的青草了，甚至连一次扫墓的机会我也没能把握住。在母亲去世的第三个月，我以受贿罪被判入狱。
在冰冷的监狱里，我那狂躁的血液才安静下来，耳旁萦绕的始终是母亲柔软的声音——
娃，露水一见太阳就消失了，露水是夜晚偷偷跑下来的，你是和露水一块生的……
可悲的是，我始终没有参透母亲的话。
我哭，哇哇地哭。妄想决堤的泪水把坚固的监狱冲开一个豁子。
唰——
我多想，我多想“唰”地一下让时间倒流过去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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