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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来 
作者:张青合 来源:网上收集 加入时间:2007-4-5 15:17:40

  究竟是谁的愚昧,抑或是谁的过错?说不上来。时代的印记给两代人背上了沉重的包袱,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善良而朴实的春来,留给了我甚至更多的人一种心痛!!!
  别看春来不比我大几岁,论辈分,却是我叔。
  因为他成份高,我从来不喊他叔,每次见了他,都要用刀子似的恶毒的眼光狠狠地剜他几下,恨不得剜下他几块肉。其实,我们两家的关系一直很好。我爹是他家的长工。每到岁末年终,我爹都要胳膊窝下掖着布袋子,到春来家寻求救助。其实那会儿,唯一能救助我们的也只有春来家。每回,春来都帮着我爹撑着布袋,让我爹舀高粱米儿抑或玉米籽儿。爹舀了几瓢,不舀了。爹怕还不起。受人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人情大似天呢。春来爹往往一把夺过舀瓢,沉着脸,一言不发地又往布袋里很舀几瓢。爹阻拦,说:东家够了。够我们过年了,再舀就背不动了。东家。事后,爹总是念叨说:那些年月,多亏了你们春来叔他们家,如果不是他们,我还不知道自己能否带你们度过那些灾荒年?
  也正是我爹的念叨,我爹得知恩图报,划分成份那年,我们家也被扣上了一顶“地主孝子贤孙”的帽子。一顶帽子,拖累了我们多年。我从小就梦想能够穿上一身橄榄绿,走进军营,做一个时代最可爱的人。但回回都是政审不合格。有次,我在镇革委会门口哭得鼻子一把泪一把的。这个时候,我突然恨透了春来他们一家。如果不是他家,我们早就回到根红苗正的贫农行列了。如果不是他家,可以说我们家庭的状况绝对不是这样。
  镇革委会的那个看门的老头看见我痛不欲生的样子,帮我出了一个主意。我听了有些犹豫不决,吃惊地看着他问:这么做,行吗?
  那个老头点了点头,说:除此之外,绝无其他良方。
  那夜,我翻来覆去地思考了一夜,最后也感觉除此之外没有再也没有别的办法了。第二天,我便瞒着我爹喊上春来,说:春来叔,我爹要你帮我到供销社买一件东西。春来说:你等等,让我喂完鸡就走。
  路上,春来问我:你爹让我给你买什么?
  我含糊其辞地说:你别问,到那儿了你就知道了。
  我把春来骗到了镇革委会门口,二话不说就是一记嘴巴。
  春来个子比我高一头,我抽他嘴巴的时候还使劲努着脚,上窜下跳的,像一个猴子,很滑稽。但当时,没有人认为我的行为滑稽可笑。
  春来捂着脸,吃惊地看着我。他白皙的脸上顿时出现了一个巴掌印子。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耳光打懵了。
  还没等他反映过来,我趁机又一脚将他踹了一个狗啃泥,然后将一只脚踏在了他的身上。我按着公社那个看门老头教给我的话喊道:李春来你这个地主崽子,从今天我们家就要给你划清界限。
  说实在的,开始打春来的时候,我多少有一些顾忌。春来比我大,个子比我高,如果还手我绝对不是他的对手。但看到春来吃惊、懦弱的表情,我就知道春来不敢还手。在革委会门口,你一个地主崽子敢向一个贫农大施手脚,岂不是攻击无产阶级?想变天,搞复辟?春来不敢,他老子也不敢。意识到这儿,我的胆子不禁大了起来。打疼了手,我就用脚踹。春来俩手抱着脑袋,将身子缩成了一团,哼哼唧唧的,要着牙齿就是不说话。
  听到响声,革委会主任跑出来了,呵呵了几声,说:想不到你一个地主崽子的骨头竟是如此之硬,怎么,不服贫农的管束,不满意无产阶级执政?革委会主任顺手递给我一把铁锨,说:劈了他小子,看看是他的骨头硬还是我们无产阶级的铁锨硬。
  那铁锨是一把厉锨,明晃晃的,有些沉。拿在手里,我不禁心里发颤,手上打哆嗦。这一锨下去,春来不死也要残废。我对春来得恨,还远没有达到你死我活不共戴天的地步。
  革委会主任见我犹豫不决,说:你小子不想参军了,不想给他划清界限了怎么着?
  我说:我……我……
  革委会主任说:我什么,现在正是你表明决心,誓死捍卫无产阶级政权的时候,还不动手,更待何时?
  春来一看我举起了铁锨,眼睛的余光瞅着我,那样子写满了哀求。
  一听说,他可以保送我参军,我脑子一热,眼睛一闭,照着春来的腿一下子拍了下去……
  我仿佛听到了他的骨骼断裂的声音,接着春来抱住大腿就亲娘二大爷得鬼哭狼嚎起来……
  革委会主任拍了拍我稚嫩的肩膀,说我:好样的。
  傍晚时分,春来爹才和我爹一前一后地将春来用架子车拉走。春来爹一言不发,我爹也一言不发。我躲在不远处的一棵榆树背后,不敢出来。看着他们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逐渐朦胧的夜幕中。此时,一种饥饿像蚂蚁一样啃噬着我的感觉。我不敢回家,我怕挨爹的布鞋底子。从小到大,我最害怕的就是爹布鞋底子。爹的布鞋抡到我们屁股上,丝毫不留情面。那可真疼。
  我一人躲在夜色里,正楚楚发抖感到害怕,突然一只手搭在了我的肩上。
  我扭头一看,见是娘。娘脸上挂着一种天塌地陷的惊慌:我的小爷也,你胆子真是撑破了天!你爹见了你非打断你的狗腿不可!
  家是不能回了,我在娘的帮助下逃到二姨家。年底征兵,我顺利地穿上了军装。鉴于我的优秀表现,革委会主任一封信邮寄到部队,将我提成了班长,并入党转了干。十年的部队生活后,我被下放到地方成了一家工厂党委书记。可以说,我仕途如意,一路高升。但我始终不敢回家。娘几次捎信给我都说我爹至今余怒未消,不认我这个儿子!
  一晃,三十年过去了,我除了暗地里给母亲捎过几回钱外,一次也没回去。
  单位同事问我:老张,你怎么不回家探亲。
  我只好呵呵笑笑说:我是一个烈士遗孤。但笑在脸上,可心里真不是一个滋味。
  突然娘捎来口信说:回来吧孩子,李大头不在了,你爹也不行了。春来他嘛,得了偏瘫,失去了记忆……
  闻听母亲的期盼,我驱车回赶,但还是晚了一步,爹临死也没说见我一面。
  我匍匐在爹的灵前不由号啕大哭。
  不哭了孩子,你能回来就好。娘拉起我说:起来吧。
  这期间有一个畏缩在墙角根儿的满面苦楚纹的瘦如一把骨头的老人吸引了我。
  我问我娘:他是谁?怎么在咱们家?
  娘说:他就是你那苦命的春来叔!
  顿时,往事一下子我打入惭愧之地。我想拉起春来叔,他却哆哆嗦嗦地摆了摆手。娘说:他……他偏瘫,站不起来。
  哦,我不由松了一口气,伸出手想和他握握手,一笑泯恩仇。他看看我干净的手,又伸出手看看自己手,呵呵笑了。一笑,咧开了空瘪瘪的没牙的嘴巴。但始终不伸手。
  娘说:算了,他都傻了,不握也算。
  娘说这话时言语闪烁,像话里还藏着话。我问娘究竟有啥事。
  你春来叔其实没偏瘫。而是三十年前的一锨下去,落了一个终生残废。娘这才握起衣襟擦拭起眼泪,说,你春来叔为了减轻你的负疚感,让你和你爹见上最后一面,才让我这么说的。
  面对着我不敢相识的春来叔,我张开双臂将他拥在怀里,呜咽地说:春来叔,我……我对不起你!
  春来推开我,咧咧嘴,想笑,却挤出一脸木讷,那表情仿佛记忆里再也找不出我这么一个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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