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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啊,大哥 作者:默然 来源:网上收集 加入时间:2007-3-18 15:44:5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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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死了。大哥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嘴念叨着:是我对不起九妹,一定要让九妹回来。
派去报丧的人,喘着老牛一样的粗气爬到山顶,俯首遥望,王家沟就在山下。王家沟四面环山,峭崖陡壁,山沟里星星点点,分布着五花八门像古迹一样的窑洞。王家沟犹如在不见日光的天井里。报丧人心里说,怪不得九妹恨他大哥,他咋忍心把自己的妹妹嫁到这么偏僻的山旮旯里。
九妹嫁到这个山沟三十年了。她像做了见不得人的事一样,再也没脸回娘家。父母去世得早,是大哥像父兄一样把她养大,可是,万没想到,都是大哥毁了九妹一生。九妹内心里憋着气,一憋就是三十多年。大哥死了,尽管九妹一百个不情愿再见大哥。可是,那毕竟是自己一奶同胞的兄长啊。就是有天大的仇恨也应该回来见上一面。
九妹磨磨蹭蹭地走在路上。路过李村,离家只有四、五里远。当九妹看见李村那所破旧的小学校时,她的心一下子勾起了那一桩桩遥远辛酸的往事。
那时候,九妹十二、三岁,是个天真活泼的姑娘。天不亮,大哥就爬起来,把头天晚上留下的省饭热热,看着九妹狼吞虎咽地填饱肚子,目送妹妹背着书包上学。然后,大哥才把剩余的几口饭扒进嘴里,掂着粪筐,到村口路边捡粪,多挣些工分,供应九妹读书。
一天晚上放学,九妹刚走进村头,忽听锣鼓喧天,黑压压的一片人群,人人高呼着口号:打倒坏分子高松山!声音一浪比一浪高。咋会是大哥?九妹看见大哥被人群架着,头上戴着一米多高纸糊的帽子,两只破鞋挂在脖子上,正好耷拉在勾着头的嘴两旁。九妹跑回家里,一头栽到床上。九妹哭了整整一夜,眼哭出了血。好好的大哥怎么瞬间变成了坏分子。年幼的九妹始终都没有弄明白。
第二天,九妹刚到学校,只听一个孩子喊,她是坏分子的妹妹!一群学生一拥而上,九妹拼命哭喊,然而,她可爱的发辨剪得长短不齐像疯子一样。九妹哭得死去活来,一头撞在墙上,殷红的血水顺着脸流淌,额头留下一个永恒的疤痕。九妹用一条退色的头巾,裹着头,幼小的心灵像一棵幼嫩的禾苗,撒上了一曾厚厚的雪霜。九妹心在滴血,血凝固在脸上。自此,再也见不到九妹那天真活泼的笑脸。
那些年啊,九妹是从刀刃上爬过。九妹仇视地看着那座学校,心里一阵阵绞疼。大哥啊,听人们说,解放初期,你曾参加过抗美援朝,身上还留有战场上的伤痕,怎么就成了坏分子啊。就因为你成了五类分子,是你把九妹的青春葬送。
村口,三哥接着九妹。九妹三十年不曾回来,三哥老了。三哥脸上,一道道久经风霜的皱纹,九妹心里涌满酸楚。三哥搀扶着九妹来到灵堂,她麻木着脸,只看了一眼灵牌上写着:高大公享年七十有八。九妹转身出来。三哥随九妹来到屋里,三哥开导似的对她说:“九妹呀,大哥在二十年前就平反了,再没有人歧视咱了。”
“咱大哥平反了,可是,会抚平妹妹心灵上的创伤。”九妹黯然。扣在大哥头顶的那顶帽子,压得九妹在人前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九妹像梦游一样由高小转为初中,跌跌撞撞在学校混了几年,回生产队参加劳动。一晃,已成了二十七、八岁的姑娘,像霜打的花朵,萎缩枯黄,没有人敢为九妹穿针引线。偶尔,有好心人来说媒,对方打听到九妹的大哥是黑五类,就自动告退。九妹二十九岁那年,村里一位老人,给九妹介绍了一个对象,这个人不嫌弃大哥的身分。九妹见过这个人后,她死活不愿意嫁他,这人小时得过小儿麻痹,身子矮小,像一棵皱巴巴的弓腰老枣树,枝干怎么也拉不直。哥哥们劝说九妹,她才含恨地把自己扔到那个山山沟沟的地方。
九妹没有眼泪,九妹的眼泪早已流干。三哥知道九妹受伤的心灵,谁也难以抚平。
“九妹啊,你不知道,大哥都是因为我…..才,才被戴上了那个黑帽……。”三哥的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下来。九妹吃惊地看着三哥。
“那时你还小,不记事。咱村征兵,我想应征,大哥无意告诉我,他在朝鲜战场,几天吃不上饭,有时吃饭,没有成饭的东西,有的摘下自己满是脑油的军帽,有的在老乡家找个尿盆,尿盆里带着厚厚的尿垢,就拿来当碗。正好我身体有毛病,没有验上。大哥说的这些实话,不知谁告了村干部……..”三哥用雪白的孝布揉擦着脸上的泪水。
九妹听着听着,“哇”地一下子放声大哭。九妹扑到大哥身上,痛心疾首地哭诉:“大哥啊,你不该说啊,你不该说那不该说的大实话呀…….大哥呀,是九妹冤屈了你啊………”
大哥走了。大哥带走了他的实话,只留下那些废纸糊成的、漫天飞舞的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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