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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子清 作者:苍天无眼 来源:网上收集 加入时间:2007-1-25 14:00:5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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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1968年的秋天的一个黄昏,林子清早早用过饭,照例来到江岸的一片枫林里散步。晚秋的枫叶,如火如荼,映红了半条江。
林子清是当地中学的一名教师。时局的变化,使得学校也难得清净。到处贴满了大字报,不是批这个,就是斗那个,看起来令人触目惊心。
学生们也摇身一变,成了臂缠红绸的“革命小将”,他们纷纷效尤社会上的“革命派”,以过激的态度和言行先后斗倒和游街了几名本校的老师和校领导。
林子清看到这伙不知天高地厚的“蛮小子”就浑身发怵,心里很不是滋味:他们明明还是一群乳臭未干的孩子嘛,先天不足,缺少教化,他们知道什么是革命啊?!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可现实中明明有一股无形的力量使得黑白颠倒,暗无天日。什么时候,社会不像个社会,人不像个人,天地为之失色,日月为之无光的,林子清没闹明白,林子清只是觉得社会上充斥着一种莫可名状的疾病,很流行,也很可怕。
唉,作为一个基层的小知识分子,实在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都难保啊。每天的生活都像是在刀刃上游走,这刻不知道下刻的命运!
想到这里,林子清不觉轻叹了口气。
林子清顺着江岸,一路缓行。枫林不太大,可美奂美伦。枫叶荻荻,秋风萧瑟,如画如诗。林子清走马观花,痴迷地沉醉于大自然馈赠的绝色美景之中,渐渐抛却了躁烦的心绪,一时感觉天高水清,心境为之豁然开朗起来。
林尽头江流宛转处娉立着一个人,准确点说,应该是个女人。林子清看到的只是一桢侧影而已。女人穿着一身合体蓝底撒花的旗袍,显得窈窕而动人。奇怪的是,在这样一个秋风凛凛晚秋天气里,女人竟然精赤着脚,头发也少了半边,一看就知道是被强制剃成的阴阳头。
女人的身体很弱,林子清注视她的短短的几分钟里,女人始终在抖抖索索的,有几次,女人似一片飘零的枫叶,眼见的随时可能掉进汩汩滔滔的江水里。
真是可怜的女人啊!林子清揩了揩眼角,果决地向女人走去。可还没等走近,女人真得像一片飘零的枫叶疾速地落了下去——女人跳水了!
林子清紧跑几步,一个猛子扎进刺骨的江水里,双手将女人托了上来。
林子清将女人背回家中,亲手做了一碗热汤面给女人驱寒。女人一口气将热汤面喝光了,脸儿不再发黄泛青,而是呈现了朝霞般的红颜。
林子清轻声地问女人,语气里听得出有一丝责怪:怎么做傻事呢?!
女人先是呆呆的,像是又想到了什么辛酸事,黑葡萄般的眸子顷刻又盈满了泪水。女人埋着头,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哭了良久。之后重抬起头,冲着林子清说:大哥,我实在是没办法啊!我丈夫已被他们糟践死了,还要来糟践我!这哪是人受的罪啊!
女人的哭诉声声血,字字泪,林子清一时也涕泪交流,心里像被什么撕扯着,郁闷,难受。林子清用手轻轻地拂了拂女人被剃成的阴阳头说:坚强些,大妹子。走过去,前面才是个天啊!
女人在林子清处将养了几日,就离去了。临走时,林子清又劝说了女人一回,女人点点头,眼神里写满了坚毅!
女人走了,林子清忽然感觉到一种无言的寂寞和冷清。这种感觉常常搅扰得他彻夜难眠,有时就从想念女人的梦中惊醒。
过了不久,林子清娶了一位婆娘,婆娘很像昔日的女人,巧的是,婆娘也爱穿旗袍。有了婆娘,林子清的睡眠重又和谐如初,夜里倒头便睡,睡得香甜。
日子真像流水,花儿谢了又开。
唯一不变的是林子清黄昏到江岸枫林散步的习惯。
几乎每次,林子清总要在女子当年跳水的地方瞻望一回,发半天呆,然后满足地转身蓦然离去。
儿孙满堂的林子清这年刚刚七十三岁的年纪。白发如雪,已显老迈的林子清在这年的秋天里得了一场大病,整日不吃不喝,闭着眼睛胡乱说着什么,家人谁也听不明白他到底在唠叨些啥。
三天以后的黄昏时分,林子清突然想要到江岸边的枫林散步。儿孙们苦劝丝毫未有结果后,不得不顺着老爷子倔强的个性。儿孙们分列左右陪伴着他。一路上,林子清健步如飞,精神好得出奇,谈吐也比平时多起来。这令儿孙们高兴之余又感到诧异。
也许是应了“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请自己去”的俗语,林子清就在这最后的一次散步中走完了他的人生路。林子清倒下的地方就是女人当年跳水之前站立的地方。
林子清走得时候,面上带着舒心的微笑。看起来像个笑面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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