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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肉(5) 作者:熊立功 来源:网上收集 加入时间:2007-1-19 11:52: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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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三十年前的一个黑古隆冬之夜,嘶号鬼叫的山风,把紧裹在黑莽莽群山间的黑山堡,摆弄得喘不过气来。
黑山堡供奉祖人的祠堂内,松树的油结巴喷吐着噼叭作响的火舌,把个庭堂照得通亮火热的,铺垫着红幔的香案上,一字儿排开的十几个香炉里,燃烧的成把香柱,腾起紫色的烟柱,在庭堂内扩散成丝丝缕缕,将布衣山民们那些发亮晃动的光头置于古朴庄严之中。
“海小姐,你要教娃娃们读书做字,我们山巴佬可禁当不起啊!”
“海小姐,你的情我们领了,可······”
“你的老子我们可惹不起的。”
“真的哩,你是大富人的千金,跟我们这些山巴佬混在一起,你老爷会依么?”
火一样热烁烁的话,提心吊胆的忧虑,一齐喷向人围中婷婷玉立的海菊。
“大家不用担心,我定下的事,会走下去的!”海菊淡淡一笑,一双深沉的眼睛迎上一束束火辣辣的目光,“按族规行事吧”。
“好!”香案旁的一张圆手椅上站立着一身青布长衫的清瘦男子,他那张文静的脸在灯光下泛着红光。“族长不受理大家的事,我们就自个处理吧,我们总不能让黑土堡的后人永远目不识丁!”
“请来先生作主!”人围间滚出一阵热切的喧哗。
“兄弟,你就成个头吧,海小姐有盘活我们山巴佬后代的圣心,也不怕大富人他乱来!”呼声里站出了五大三粗的来斧头。
“好,我来秀才就听大家的了。”来先生向海菊投过去一腔敬佩,扫过黑土堡那些山巴佬迫切的期待,声音也就激动起来。
“······给海菊海先生行拜师礼!”
“你们敢!”象从阴曹钻出的一股寒风,使庭堂急剧地冷冻起来,山民们的冷汗一炸,就有根根汗毛倒竖起来。
一根乌亮的文明棍,在山民们的肉身上划出一条道来。大富人海胯子气势汹汹地立在香案前,对着青烟缭绕的香炉凝视片刻,然后一声狂吼,抡起文明棍扫荡起来,噼啪声过后,香案上的香炉打得粉碎,剩留着空中腾起的灰尖余烟。转过身,他一扫文明棍,对着面前目瞪口呆的山民,对他无可奈何的雇农佃户,低吼着说:“我女儿是谁骗来的?”
“我自个要来的。”海菊迎上那爹阴森的寒光,冷冷地说。
“不孝的东西,给我回去!”
“不,我不能老跟着你······”
“反了,你这辱门败户的东西!”海胯子手间的文明棍伴着吼叫声向海菊卷去。
横插进来,来斧头操起两只胳膊,一个紧合,把个大腹便便的海胯子连人带棍搂在怀内,嘴里低喝着,“老爷你可莫乱来,打伤的可是你的骨肉!”
抽开身,海胯子反手就是一棍,把来斧头打得火蓬。“你······”斧头的拳捏得咯吱发响。
“嘿嘿,你们活得不耐烦了是吧?别忘了你们种的田兴的地是谁的!神经作乐,一群不知轻重死活的疯子······”冷笑着,海胯子手间的文明棍扫过发愣的山民后,定在海菊身上。
“你回还是不回去?”
“不!”
“绑了,拖走!”
几个家丁在海胯子的嗷叫声里向海菊逼去。
“你总是讲个理吧。”来秀才一撩长衫,向海胯子面前大跨一步。
“叭!”秀才的头顶受了文明棍重重的一击。
“讲理?你这恩将仇报的小人,这就是理。”对着头昏目涨、眼冒金花的来秀才,海胯子挥了挥毒蛇般阴森浸骨的文明棍,在嘿嘿的冷笑声中,带着拖押着海菊的一帮家丁,走出了使人窒息的祠堂。
正了正身子,理了理粗重的呼吸,盯着扬长而去的海胯子,来秀才眼里喷出了源源不断的火。
作为黑土堡大富人的千金小姐,能从四季如春的绣楼上飘然而下,并很洒脱地走进黑土堡供奉祖人的大祠堂,要和他秀才一起,盘活木迂般黑土堡死了的活人。旁人是不解的,可他来秀才心里有数。
十年前,当他来秀才跟随着海胯子,步入为海菊一个人设立的书房时,他衣衫破乱的寒酸样子,遭到了天仙一般的海菊惊慌失措与鄙视。后来,在他的学业渐升为她之上时,她才知道黑土堡一个破落家子之所以能与她平起平坐,享用一个先生的资格的原由。
来秀才的爹,曾是这黑土堡的二富人,拥有仅次于大富人海胯子三分之二的田庄子。横草不拈,直草不端,光是收课收地租,也够他二富人享用几辈的。可坏就坏在二富人他不该染上了赌。本来嘛,要提赌,二富人的家诸器业全是靠他爹赌来的。因此,赌,在他二富人当家作主春风得意之时,他继续发扬光大,还赌,总赢。就连他三个孩子的名字都是他赌性正浓时给取的。
可后来,做梦也没想到二富人会栽在一向不嫖不赌的大富人海胯手里。只一夜功夫,家产、住宅、田庄子全输给了大富人,他们赌的是文房四宝。他二富人输得一塌糊涂,赌一样,输一局,结果再赌再输,最后连如花似玉的妻子也拱手相让了。
既然你二富人狠得心下,她贵夫人便也安得神。就在二富人魂归西天的那刻,来秀才的娘却披红戴绿,在吹吹打打的鼓乐声中,乘一顶花轿,离开败落的家,弃下三个幼儿,堂而皇之地走进了海胯子的偏房,做小去了。
当二富人脑子里冒出他的先生对他说的那句“读得书多胜斗丘”的真言时,已经迟了。先生对他说这句话时,是赤裸着身子哆嗦出来的。那时,他赌赢了先生的一身秀才礼服。
就在二富人喷出最后一坨紫色血块时,他总算还没有忘记一件顶顶重要的大事。从床上翻滚而下,跪头礼拜地,他乞求海胯子将他的三个孩儿中的一个盘出来,在学业上。
冲着跪在他胯下玉葱般娇嫩的秀才娘,大富人仁慈地点头了······
十年寒窗之后,来秀才做了黑土堡名符其实的秀才。海胯子也就完成了对二富人许下的诺言。很快,来秀才就被黑土堡的山巴佬请到大祠堂,供奉成与圣人般受人敬重的先生。
谁也没想到,第二年的第一天,十年前那个真实的故事,倒叫海菊随步而至,要与他来秀才一起,做酸秀才穷教书的,发誓盘活黑土堡活着的死人。
十天后,好说歹说而不改悔的海菊被她爹悬梁而吊。
“我要活埋了你,不忠不孝辱门败户的东西!······”
在香火紫烟中浸泡得发绿的眼珠,闪动在海胯子铁青色的脸上,“答应我,你还来得及。”
沉沉死气的庭堂内,除了家人无奈的恐怖外,只有悬挂在大梁上,被抽打得皮开肉绽不断抽缩的海菊,那死一般的沉寂。
当夜,就在海胯子的庄子被昏糊糊的夜空罩得严严实实时,一个瘦长单薄的汉子翻墙而越,猫进庭堂,在一个鼠嚼硬食的吱咔声后,喘息着,那汉子背出了一个人,乘朦乎乎月色,踉踉跄跄地消失于黑土堡海胯子的庄园。
第二天,黑土堡失踪了两个人,来秀才和海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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