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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肉(6) 作者:熊立功 来源:网上收集 加入时间:2007-1-19 11:52: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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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一条蟒一样蜿延而出的山道,跳跃蠕动在起伏的黑山间,向黑茫茫森林护拥的黑山堡,通向天际的山外。
牵扯着两条黑犍牛,来斧头敞着黑亮亮岩石般的阔胸,踏在狭窄陡峭的山径上,冲深山野谷甩打出一串串粗犷的山歌。他是黑土堡唯一出山最经常的人,为海胯子赶脚送炭,风里雨中,冰天雪地,他拼一身血汗,全为的是苟且偷生。
自从二弟和海菊逃生后,便苦了与来秀才一脉之缘的亲生兄弟他老大斧头和三弟山雀。本来,从贵公子一夜间变为耕夫的斧头与山雀。好在他们亲娘落入海胯子掌中之际,为骨肉们在海胯子手里求得了一亩八分地,算是一条求生之路。好在他们兄弟俩能忍气吞声,从那后,与海胯子井水不犯河水,他们反靠着自己的汗水,倒也换得了一个比较安稳的日子。
可如今,祸根竟出在家门之间,也只一夜间,自由自在过日子的斧头与山雀,就在兄弟秀才拐走大富人海胯子千金的第二天,便沦落为他海胯子的佣人了。族规叫他们兄弟没有退路,只要他们还生活在黑土堡——黑压压雾撑撑的深山腹地,他们就得听天由命。
为苟且偷生。开始是,现在他来斧头不是。
晌午在山外那常歇脚的店铺里,斧头被几个流子嚷嘹得心慌乱跳的。
他们几个是响马,店铺是他们常聚集的地方。在斧头的脑子里,响马该是凶神恶煞的怪物,他们不食人间烟火,来无影去无踪,叫你三刻死,不等你五时生。自小时起,黑土堡的老人传说给他的只这个朦胧的恐惧。
可他斧头撞到的响马,全他娘不是传说中的那回事。
去年的大年三十,年饭快熟了,海胯子却翻着冷白白亮眼,要斧头再抢送一趟出山,即刻就走。那时,天正滚下下团团雪球。斧头的肚子又饿得咕哝哝直叫。
“正下雪哩,怕要封山。”斧头一脸的倦意。
“趁雪没冻,路不滑,走得!”
“那也得让我吃口年饭再走!”
“等不得,你带上干粮吧。”扔给脚下的哈叭狗一坨油炸肉,海胯子慢腾腾踱进了烤火房。
佣人送来几块糙米粑,斧头揣进怀里,顺势一脚踢开狗,“娘的,狗比人还强!”
盛上一肚子火,斧头赶上驮满炭的两条牛,上路了。
雪越落越野,风越刮越狂。打着旋转着涡风挟着雪发出鬼一样的哀嚎,把深山野谷闯荡撕扯得咯吱作响。雪籽籽雪雹雹雪团团,甩打得牛毛一竖一竖的,撕撞得斧头飘摇摇的。紧靠着两条牛,斧头把罩衣裹在头上,他受不住那刀片样划拉在脸上的灼痛,他受不住海胯子拳头般迎面击来的雪团子。地上的雪早已不化了,冻僵的地面、人身、牛背一层层码着白色的恐骇。起先,是牛一鼓作气扯拉着斧头翻过一座座雪山,到后来,斧头就得死拉活抽着牛,一个窝儿一条雪槽地往前挪。那当儿,雪已经漫过大胯齐胯深了。当时,谁要把雪山雪谷比作雪海,那斧头和两条牛就成了雪海中蠕动沉浮的扁舟了。
昏糊糊的,人和牛好不容易爬钻到最后一座山头时,牛死活不再动弹了,那刻,雪停了可风还在加劲地刮。爬过去,斧头摸摸牛鼻梁感觉不到冷热。拿刀扎向牛的屁股,顺刀口流下少许的紫血,眨眼就结成红的冰块,牛一动没动。这时斧头才回过神来,牛是连累带冻死了。一个寒颤,斧头觉得自己也快死了,棉衣里的汗水在歇脚的一小刻,变冷结成了硬冰,这会,斧头这个大活人全罩在了憋闷难受的冰壳里,他想趁自己有口气滚下山去,兴许还有条命。他就提脚,可拿不开,再一用力,有点玻璃碎裂的响声发自脚下,可脚动不了。原来,一坨冰团似的,原先的粗气变做游丝了。他不再管那还在不断冻结的身子,猛地往前一扑,向山下滚去,拿最后一丝清醒。他想,就这样,把冰身摔碎成块,合进雪山。他不能立在山上,让人把他当作冰石。
斧头随着周身咯吱的碎响,滚向自己认定的葬身地,可没有成全他,他没有死。
斧头醒的时候,是平躺在店铺老板的暖床上的。眯瞪着眼,斧头周围等盼着几双热切的光点。在店铺老板指指点点交头咬耳中,斧头清楚了救他的人,就是眼前亲热热的响马。
“嗬嗬,冰筒子化成肉虫啰。”叫老叶的那个小个头送出一丝轻松,“当时一个冰筒子轰隆隆滚下来,我们还以为是山崩呢!”
“哈哈······”开怀的大笑中,也溶进了斧头那浑厚的中气。
就那以后,斧头常与这帮响马纠在一团。
晌午时刻,叫老叶的小个子向斧头伸出双白净净的手,那手是双读书人的手,瘦长好看,老叶手心托着两封用红纸包着的银元,斧头只在海胯子那儿见过,海胯子常拿银晃晃的那东西买田置地,请家兵。
“斧送,这是你的一份,可不是那两担炭的欠帐。”老叶笑笑,酗过酒的白脸红润润的象石榴,“这是你挨揍的补贴。”
上回,斧头给了老叶他们急想到手的两担炭,回山后让海胯子拿文明棍打得几天起不了床。那时,斧头不该说炭钱喝了酒,他该直接说让响马给抢了。
“那值得的”。斧头搁下酒碗,拿胳膊擦过嘴唇,没有去接钱,却硬着嗓子喝了声:“炭都买不起,那来的钱?······”他突然间记起关于响马杀人放火的传说。
“好小子,不怕我们杀了你。”
拉开衣襟,老叶腰间插着两根尽许长的土铳,乌亮亮的。
看着老叶凶凶然的气势,斧头反倒硬着脖子往前跨了一大步。
“哈哈,有种!明说了吧,你不用怕这钱来路不明。大前天,就用你那炭制的火药······”老叶拍拍腰际的土铳,在梆梆响中,老叶一本正经地说:“装在这玩意里,我们捣了几家土豪子。你说,这该还是不该?”
斧头乱了方寸,这不造反了。
“嗬嗬,你不是说你主人待你狠吗,过几天,我们哥儿跟你进山,出口气,叫你也乐乐。”
“那,那可使不得的······”
“怕了,你真孝敬你主人······”
“怕,哼哼,大不了搁下这颗肉坨子!”斧头灌下一海碗烧酒,“老子就等这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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