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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闷儿的吃
作者:安皋闲人 来源:网上收集 加入时间:2006-11-29 18:57:59


  老闷儿本姓杨,大名不为人所知,村人皆呼之“老闷儿”,究竟是老“门”老“闷”或者老“扪”,我实在弄不清楚,但人们的的确确这样称他叫他,而他又真真白白的应着答着,没法之法,无门之门,我只好随便用“闷”字,取其音而舍其义。在那时我的只有百十来人的故乡小村里,老闷儿是七个单身汉之中年龄最长、日子过得最苦且唯一有儿子的。
  老闷既然有儿子必然曾经不是单身汉,这倒不错。老闷儿祖上原不是这般潦倒的,不知从哪一代起,老闷儿曾祖父或者曾祖父的祖父,已是宛城中数一数二的富户,那时深宅大院,人丁兴旺,一家之中,有做官的,有经商的,有读书的,有置田的,只把这富庶繁华的宛城气脉占去一半多。到了老闷儿的祖父一代,也许是物极必反,也许是命中本有这么一劫。有那么一年——其实年年如此,富家大户都要照例在年关前后给皇室备一份厚礼,非别物,都是用一围粗的钧瓷缸装满金元宝。却说这一年老闷的祖父忽然迷了心窍——也许开了心窍,竟叫家人把后院的碎石旧瓦装了满满一大缸----大概他想钧瓷缸都一样,可以蒙混过关。没几日,事便发了。原来宛城的知府大人每年都要借调缸之机——把各处供奉的礼品统一包装——狠捞一把,结果就发现了杨家的把戏,但又因自己也有把柄,便从轻发落,抄了老闷祖上的家产,赶出了庄院。好在老闷家的坟地距宛城尚远,又有几十亩薄地,遂举家迁到了这荒草野林的所在,唤做白草坡的地方。又幸有这几十亩薄地,使老闷成年后娶了一位白白胖胖的大老闷三岁的老婆。白胖的小媳妇给老闷生了一个似老闷般黑黑粗粗的儿子后,几年光景,就撒手归天了,什么病,年长者不记得,我也没法告诉诸位。
  话说岁月如梭,转眼间到了七十年代初,老闷的儿子已四十出头,却仍无名,人们便唤小闷儿,亦是光棍汉。几十年间,懒惰成性的老闷儿独自生存还难,又带着个孩子,日子的艰难,自不用说,少不得缺吃少穿,啼饥叫寒;免不了蓬头垢面,东借西还。可喜这小闷儿,吃糠咽菜,依然长成铁塔般黑汉;可悲这老闷儿,儿子愈大,愈不听他的话,以至发展到父子两人分灶而食,互不往来,只是家太穷,房只两间,不得已,一里间一外间,仍做同室居。也正由于此,父子经常同室操戈,最后闹出了一场大事来。
   老闷儿向来厌恶劳动,生产队的各种农活基本上不参加。不劳动者不得食,那是广播里讲的大道理;不劳动者也得食,则是人人都明白的道理。老闷儿要不劳而食,在一年四季常缺粮的年月,就难乎其难了。鱼有鱼路,虾有虾道,老闷儿自有解决吃饭问题的道道。出于人道与乡情,兼之他的一个堂侄是大队的党支部书记,生产队每年都按平均水平给他一份口粮。如果善于调剂,又能粗细兼用,老闷儿应该不会比别人难到哪里,可他的吃法太与众不同,细粮一到手吃细粮,粗粮到手则偷偷和别人兑换成细粮,结果他的粮食总是只够吃三四个月,然后,在剩下的漫长时光里,老闷儿就靠偷、混、要和等请来打法日子了。
  老闷儿何人,竟有人来请?原来,老闷儿虽没出息时多,却也有被人求的时候。那时,几乎家家都养有猪,作为经济来源。养,当然人人会。但既是牲畜,必分牝牡。要求公猪长得快、膘儿肥,就得乘其幼小,先去其势,村人所谓“劁一刀、骟一回”也。这活儿有点儿脏,有点儿残,还有一点儿“那个”。有面子的不屑干,胆小的不敢干。嗨!亏了有老闷儿干。于是,十天半月,老闷儿就会手里掂着柳叶刀、兜里装着止血药被人请上一回。刀,是用粗铁丝砸磨成的;药,是用玉米生的一种菌替代的,刀不利,药又差,全赖着老闷儿的手劲狠。
  说老闷儿偷,其实有点儿言重了,因为他一不偷钱二不偷物,只是在生产队的庄稼成熟的时候,顺手弄一点,而且决不多弄,仅限于一餐之用,比如拔一棵白菜,掰两只玉米穗,挖几窝红薯之类,大概老闷儿人物特殊又取之有节,从生产队队长到一般社员都以为然,甚至碰巧赶上老闷儿正作案,还会逗趣道:要不要再给你送二两肉啊?老闷儿的偷还有一个特点,或者说是惯例,那就是时不时将儿子的小麦拿二斤,麦面舀一瓢。小闷儿粗心,一般不会发现,偶尔发现了,东西已进到肚里,除了吵骂几句,也别无办法。靠这种老闷儿式的偷法,自然解决不了大问题,所以,老闷儿维持生计的第三套办法就是混。混亦有道,农活忙或家中有客人老闷儿决不会去。混的时日都选在农闲和下雨天,离饭时还有个把时辰,老闷儿开始出行,目标一般是有老人的乡邻,进得村口或者院内,和老人攀谈起来,捱到饭熟,略推辞,即就席。客随主便,有什么吃什么,主人吃什么他吃什么。只图一顿饱,并不管留食者一家中谁有不悦之色。
  至于要,一年之中,只有一次,且不是老闷儿亲自要。年关将近,天寒风劲,出行不易;家家有客,串门凑桌也太难堪;日子虽穷,年货还是要备一些的。于是,开始是老闷儿找队长,后来是队长逢过年就记起——到各家为老闷儿凑点儿年货——相当于今天的募捐。东家几个馒头,西家一把粉条,五花八门,老闷儿的年就这样过去了。
  本来老闷儿日子就可以这样过下去。谁知,事却坏在偷上了。前边说过,老闷儿与儿子同居一室,有顺手拿点儿子东西的习惯。得手多了,竟然胆量与计谋具增,使出了一招绝活。那年,全国农业学大寨,公社赶在秋季修水库,小闷儿要到水库工地出一段工。临行前,小闷儿面对仅有的一缸小麦,左思右想,终于有了一计:用一张旧报纸把缸口糊住。半月后,小闷儿回家,细看麦缸,似无异常,便放心了。春节来临,小闷儿要用这平时舍不得吃的细粮,撕开报纸,瓢却挖不下去,把缸挪到亮处一看,小闷儿傻了眼——缸里全是破砖土块。小闷儿又气又奇,一脚踹向麦缸,缸一倒,谜底出来了,原来缸底已被挖了个大洞。小闷儿一屁股坐在地上,半晌无语。其时,老闷儿正裹着破棉被在床上熬时光,外屋的声响动静,只让他心惊肉跳,后来又无声了,老闷儿便欲睡去,正眯眯忽忽间,觉得有些异样,争眼一看,十魂吓掉九魂:床前站着一手握菜刀一手拿脸盆满脸怒容的小闷儿。惊急之下,老闷儿竟一骨碌溜下床,几步抢到院中,放声大叫“来人那,小闷儿要杀他爹了,小闷儿要杀他爹了!”喊声引来了邻居,有的劝说,有的斥责,有的慨叹,一场风波渐平。然而,事并没有完,小闷儿的行动惹恼了他的一个本家堂叔,第二天,老头在晚饭时分,以筷为棰,以盆为鼓,乒乓一阵,唱开了腔,道是“杨小闷儿,杀他爹,拿个盆儿,去接血。为哪样?麦一缸!当年事,全不想。老闷儿贱,不该抢吃儿的饭;老闷儿懒,为啥不去自己把活干?活你干不了,饭还想吃饱,不如省点事,自己去上吊。”如是几日,唱得人心酸,唱得人落泪,唱得最后小闷儿当众给老闷儿下了跪。可是,老闷儿经此一吓,落下了病,恹恹一段,一命呜呼。
  
【责任编辑:张敬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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