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上一列南去的列车,我就去南方打工了。
说心里话,我也想读书。可小我一岁的弟弟也在读高中。母亲常年卧病在床,支付着高额的医药费。仅凭父亲一个人侍弄那几亩薄地怎么能行?
不得已,只好我退出。虽然事实上,我比弟弟的学业还要好些。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来到A市。来A市我还是初次,当然到大城市的经验我也是初次。
初出茅庐的我,一个人在大街上溜达,漫无目的。城市的繁华搞得我晕头转向。我的目光游移不定。正当我举足无措之时,靠过来一个脸上有块刀疤的中年人:“喂,兄弟。是新来打工的吗?”
我点点头说是。
“那你跟我来吧。”刀疤脸说。
我就分不清东西南北地跟着他走。一路上,他跟我谈这家工厂收入不匪,活计轻松什么的。他言语罗嗦,有时说过的话还要重复几次,这令人生厌。可我又不能走,我得找到工作,有一块立足之地,好给家里寄钱。
三转两转,不知绕了多少个弯弯,工厂总算到了。可以看得出,这是一家私营小企业,是做被服加工的。长着八字胡的厂长亲自把我迎进门去,捧着一杯热茶让我喝。这种氛围让我找到了一种家的感觉,所以我就铁了心地要在此一做到底。
一晃半年过去了。其间我打了几次电话给父亲,询问家里的近况。说到母亲,父亲说还是老样子,依旧吃药打针维持;说到弟弟,父亲则说学习用功着呢,老师都说他进步很快。进步很快,我也就放心了。我给家里寄了五千多块钱,虽然不是太多,可是肯定暂时能缓解家里经济紧张的局面。父亲在电话里嘱托我,出门靠朋友,要与人为善。不要太节省了,要吃好,不要亏了身子。身体可是革命的本钱啊。我心里一阵温暖,但语气里还是淡淡地说,知道了,父亲。
再过两个月就到年关了。因为是计件工资制,所以我就不分昼夜拼命去做。也许我已将体能发挥到了极限,因为过度的疲惫,有一天上夜班的时候我打盹了,一瞬间无情的机器将我的右手小指齐齐地拧断了。
当时我吓傻了,忘记了疼痛。我眼睁睁看着伤指口汩汩涌动出散发着腥味的血液,而那半截手指在地上弹跳着,已和我骨肉分离。
后来,我不得不做了断指接合手术。手术很成功。但令我难过的是,我不能接着工作了。医生嘱我至少得歇息三个月。
与其在外耗着,不如回家将养,也省些开支。这个城市的消费水平实在是太高了。买一把蔬菜都要比在老家贵好几倍。再说,我也想家了。论年龄,我不过是一个高三的学生啊。
乘上火车,像一尾逆流而上的鱼,我开始返程回家。
怀着寂寥的心情,我靠着车窗,茫然地看着窗外不断变换的风景。真像一个伤兵,从前线退到大后方去的伤兵。我瞅瞅缠着纱布的右手小指,于是想。
进入老家县境,我又看到了半年前就读的那所学校,那所掩映在绿树红花中的青砖蓝瓦的县城最高学府。我回想着过往师生们的音容笑貌,我就读该校时的诸多学习片段生活细节……我的泪水不知不觉地流下来,滴在那半截缠着纱布的伤指上。
终于回家了,久违的老家,可亲可近的家人,我回来了,我在内心轻声呼唤。
迎接我的是父亲。父亲先是一脸疑惑地望着我,然后又盯着我的缠着纱布的右手小指看。他似乎明白了什么,也没问我。只是嘴唇抖抖地,想说什么却又没说出。
我问父亲:“今天星期天,怎么没见二弟呢?”
父亲神情黯然地说:“提那不成器的东西干啥?自你走后,他也不安生学习了,老说学习无用。这不,昨天,他背着行李也到南方打工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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