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草稀稀拉拉地从磨光的石头缝隙里顽强地探出头来,因为这条小路走的人很少,所以小草从石缝里出来,漫了一路。
这条路据说乾隆皇上走过。前几年,当地的老百姓也时常走过这条路。只是现在村里都通了柏油马路,人们就不再走这条路了。
这条路旁边有一片坟地,坟地里埋着几百名红军将士。据当地老人们说:这里远前进行过一场激烈的战斗,敌我双方损失惨重。激战过后,红军便北上长征了……前年坟地周围筑起了围墙,立了墓碑,来了守墓人。
路的另一端是热闹喧嚣的小县城,小县城里有光绪年间的书院,现在做了中学学堂。上学的孩子们骑车子也不走这条小路。
一片柳树林子隔着一条小路,一条柏油马路。
一条幽僻,一条热闹。有兄妹俩经常走这条小路。哥哥总是走在前面,步子迈的老宽。妹妹总是赶不上。便叫着:“哥哥,你慢点儿?”哥哥便立住等着妹妹:“你快点嘛?啊!”妹妹垂下眼脸:“哥哥,我怕!”
“青天白日的,没有鬼,你怕什么?”哥哥冷着脸,象个大人似的。
妹妹扯住哥哥的衣角,哭丧着脸说:“你吓人,你胆大到红军坟地里走走。”
哥哥心里怦怦跳,嘴里却说“去!去!去,胆小鬼!”
这条小路要经过这片坟地,兄妹俩总是推推搡搡。哥哥只好硬着头皮,一只手捂着眼睛,从指缝里看路。妹妹紧紧跟着哥哥的胳膊,大气都不敢出,闭着眼睛。兄妹俩几乎是在跑。
哥哥偶不在意,见坟地围墙里的塔松象一个个巨人静静地立着。松树间小鸟在叽叽喳喳地鸣叫。纪念碑从松树的树梢中露出凌霄的尖顶,象一把利剑直刺蓝天。松树中几只乌鸦发出几声不和谐的鸣叫,给人以悲凉阴沉的感觉,使人毛骨悚然。塔松下有两幢小白楼,早晨,小白楼上空有几娄坎烟飘过,坟地里静地森人,也很神秘。
走的多了,哥哥不再恐慌,手也不再罩眼,脚步也放慢了许多。但心里依然发紧。
北方的山区,天空是如此的勘蓝,墓区的上空也蓝的出奇。偶尔有几只鸟儿飞过,留下一串鸣叫,更加增添了墓地的悲凉。
一
一天,哥哥看见墓区上空有一支风筝,在天空中自由自在的飞舞。便呆立不动,看的出神。妹妹以为走出了墓区。挣开眼睛,很快又闭上,催哥哥快走。当妹妹再次挣开眼睛时,发现哥哥竟然带她进了墓区。
墓区的小白楼周围,绿草茵茵。小白楼南面一片开阔地上,一位佝偻身子的老人在开阔地上扯着风筝,颠来颠去。妹妹觉得好笑,抿着嘴笑的调皮。
草坪很大,没有看见坟地的坟茔,草坪的尽头矗立着烈士纪念碑,纪念碑的后边是一片塔松。象哨兵一样,默默地立着,象是给死去的人站岗。
兄妹俩静静地站着。老爷爷收住风筝,往回走时发现了兄妹俩。
“你是守墓人吗,老爷爷?”哥哥说话时声音有点儿颤抖。
妹妹藏在哥哥身后,偷眼看着老爷爷向她们这边走过来。
老人见男孩子张了张嘴,以为是问他吃过饭没有。忙说:“吃了!吃了!”
老人的声音挺大的。妹妹嗤嗤地笑了。
老人的耳朵不好使,那是在那场战斗中被敌人的炮弹炸聋的。“老爷爷!你是守墓人吗?”哥哥提高了嗓门重复着问话。
老人似乎是听清了问话,点点头。
“你一个人在这儿不怕吗?”妹妹在哥哥身后探出头来问。“怕什么?”老爷爷来到女孩子面前。
“鬼啊?你见过吗?”
“见过,见过。我还跟他们说话呢?”老人的眉毛已经没有了,只剩下凸凸的眉骨。听上了年纪的人讲,人只要没有眉毛,就能看见鬼了。妹妹听的祛祛的后退。
哥哥拉了妹妹走出了墓地。老爷爷在她们后面高声喊着:“以后常来玩啊!”
二
妹妹一想到老爷爷的眉骨,就象觉得见到了鬼的影子在那片坟地里窜来窜去。哥哥越来越觉得玄虚绝妙,硬是扯着妹妹去墓地。
天空,下着毛毛细雨,那墓区的小白楼和矗立的纪念碑越发阴沉。她们俩在草坪上走着没有发现老爷爷。只有几只小麻雀在草坪中蹦来蹦去。有一只老鹰在墓地上空旋了一圈,翅膀沉重,蓦地收拢翅膀,俯冲下来,进入林子深处。
有一股淡淡的坎烟从小白楼的附近缓缓溢出,慢慢升上天空。
兄妹俩赶忙跑过去。
她们兄妹俩打着一把伞。
小白楼北面是一片塔松抱裹着的墓丘。墓丘一个挨着一个。坟茔的前面用几块砖头砌起来的简易供桌,供桌上放着果品和香烛,香烛燃烧着淡淡细细的火星,细雨也湿不着。一个坟茔上一笃烧纸正在暗淡下去,风儿一刮,黑色的蝴蝶飞了起来,无声地裂成碎片,又缓缓落下来,落到地上,发出“丝丝”的声音。在一个坟茔前边,站立着俩位老人。一高一低,一胖一瘦。俩位老人默立着,象俩尊雕像。呆呆地看着变成灰的烧纸。雨水顺着俩位老人的雨衣滴下来,地上湿了一滩雨水。
哥哥跑过去,妹妹跟在哥哥身后。:“老爷爷!老爷爷!”哥哥大声叫着。俩位老人同时转过身体,全是悲凉的表情。又瘦又小的老人,满脸皱纹;又高又大的老人,手里拄着一根山木拐杖,手却微微颤抖。“她们是你的孩子?”高个子问。
“不!不!我没有孩子……”守墓人摇摇头,漠然的望着天空。
走出坟茔,俩位老人各拉着一个孩子,她们走的极慢,兄妹俩昂着头,听着俩位老人说话。
“那一仗打的很惨啊?那天的天气也和今天一样,下着小雨。仗打的很惨烈,一直打了三天三夜哪!尸体遍野,血流成河,惨哪!”
“可不是吗!这里,好几年草都不长啊!”
“那时我们都十四、五岁的娃娃兵。说话几十年过去了啦!”
“她们死的好惨烈。有的人的名字我还记得。”
“那次战斗,你也负了重伤。”
“是啊!一个好心人收留了我,给我治好了伤。后来,那人竟然把我送去当了壮丁”
“唉”……
“不久,抗日战争爆发,红军也改编了。我所在的国民党军队起义。我就成了解放军,那时你是我们的师长。”
“是的!我偶尔了解到你是延安的红小鬼,就随便跟你谈了谈。一晃四五十年过去了。因为写回忆录,所以回来到以前打过仗的地方看看,真的没有想到,在这儿能碰到你哟?”
雨下的大了些,俩位老人在纪念碑前,仿佛对着历史沉思。
“五○年你复员的吧?回家后没有干点什么?”
“当时被组织上分配到县政府的财务部门任会计。六三年弄四清,说我贪污,就不问青红皂白给开除了。后来又听说我是国民党起义过来的,就说我是坏人,是叛徒。”
“不是对冤案进行平反吗?干吗你不去找找组织上呢?”
“几十年的事情了,谁能说的清呢?我来这儿守着死去的战友们,也是我最大的安慰。要是当时我也死了,该有多好啊?”
俩位老人一阵沉默。
小雨还在沥沥的下着。
“时间不早了,我应该回家啦!”高个子老人说。“要不,家里人又该出来找我了。”
俩位老人两只大手紧紧的握在一起,久久互相凝视着。
“王同志,你的事情我给你反映反映,争取尽快解决。毕竟为全中国的解放流过血啊!我走了,你多保重。”
守墓老人半张着嘴,挥手致意,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雨中,高个子老人渐渐消失了,拐杖拄的地上一串串印痕,深深的。
兄妹俩看着守墓老人凸凸的眉骨,看到了岁月的沧桑和生活的艰辛。老爷爷真的老了。
三
雨终于停了。太阳蛋黄色的混沌可爱。
天边出现一片彩虹,映照着幽静的墓丘。
守墓人又要放风筝了。风筝在开阔的陵园上空自由的飞舞着,空荡着。
兄妹俩送老人一条雪白的狗。狗的名字很好听。叫小雪。小雪很听话。有时,人也似的站直了,向前挪几步。要不就是象人一样在地上打个滚儿。
陵园里的林子里,有许多鸟。有百灵鸟、水咕嘟、喜雀、乌鸦、野鸡、黄莺……更多的是麻雀。
“喂鸟啦!”老人每天吃完饭,端上一个小碗剩饭到林子里去喂鸟。小雪屁颠屁颠地跟在老爷爷后面。
树杈上稀稀拉拉地挂着小竹篓,老人把剩饭捏一嘬放到竹篓里。小雪在坟地里撒着欢儿跑。老人说:“小雪,滚一个。”小雪马上就地打个滚儿。老人笑了。
“小雪!把小树枝给我叼过来!”小雪飞快的跑到小树枝旁边,叼起树枝就过来了。放到老爷爷面前。老人很开心。……
坟茔上的草长得很快,老爷爷每天用手拔草。不几天,草就又长出来了。老人继续拔着。
林子里的许多鸟儿见到竹篓的剩饭,都落上去琢食。它们翻来覆去飞来飞去。鸟儿叽叽喳喳的叫着,老人便兴奋地喃喃:“兄弟们,有这么多的鸟儿,在给你们唱歌,你们在地下也不寂寞了。”
“噗”的一声,一只红嘴鸟跌下来,正好砸在老人的头上。老人扔下手里的草,凑近一看,红嘴鸟的眼睛穿了,从眼睛里流出几滴红血。
“噗啦!”又一声,又一只候鸟从树杈上落下来。耷拉着一支翅膀。小雪竖着耳朵,警觉得身子一抖,“汪!汪!朝林子深处跑去。老人拾起死鸟,跟在小雪后面。
陵园的围墙上坐着两个年轻的小伙子。
其中一个正在往气枪上压子弹。
“这里的鸟可真的他妈的多呀?”穿一身西服扎着红领带的小伙子说。
“谁说不是涅?还别说,一抢一个。”另外一位小伙子应付着。
枪杆一端,红领带小伙子闭着一只眼睛,又要瞄准了。
“小伙子,赶快下来。这里不准打鸟!”守墓人急急的摆手制止。
“为啥打不得?”两个小伙子几乎异口同声。
“这里是烈士陵园,懂吗?烈士陵园!”说话时老人的手上暴着青筋。
“老不死的,二一添做五。打下的鸟分给你一半儿,你老也补补身子,能多活几年也是几年啊?”“喏!”给你颗好烟。红领带说着把一颗过滤嘴香烟扔下来。老人上去一脚踩碎了。
“你相识吧?老头?谁不知道你是叛徒。你的底细我们早就听说过。”红领带小伙子不屑一顾地吐了一口唾沫。
老人顿时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脸热辣辣地。心也钻心地疼痛。老人猛地扔掉手中的死鸟,一把抓住红领带青年人的脚,一使劲儿,把红领带小伙子从墙上扯了下来。另一个小伙子见状把老人压在身下。小雪看到主人被人欺负,汪汪着朴过来。咬住小伙子的衣服和手臂,使劲儿撕。红领带小伙子端着抢,用抢托使劲向小雪砸去。直听的一声惨叫,小雪被抢托砸的头破血流,不大一会儿就断了气。……
“哥们,咱们回家吧?下次还来……走吧?”红领带小伙子把死鸟的爪子捆了,挂在抢筒上,一晃一悠的走了。
“你们这些贼坯!”老人扶着小树,吃力的站立起来。嘴角出了血,红红的。
“老爷爷!老爷爷,你不要紧吧?”妹妹和哥哥跑过来,扶着老人。哥哥“噼”了一声,说道:“是什么东西,竟然欺负一位老人。”
兄妹俩扶着老爷爷走出林子里的坟地。坟地里又多了一个坟茔,那是小雪安静的躺在里面。
四
一个多星期了,兄妹俩没有再去陵园。
偶尔兄妹俩驻足陵园门口往里瞧瞧。
纪念碑依然矗立着,坟头上的草也不管人们喜欢不喜欢,蓦着劲的往上长。
老人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竹竿子,把树梢上的竹篓全都桶了下来,并且连桶带喊着:“你们快快飞走吧,飞的远远的。飞吧,都飞走吧!”
陵园里的树梢上许多鸟悲鸣几日,全都飞走了。
也弄不清鸟儿飞到什么地方去了。
陵园里安静下来了。再也听不到鸟的鸣叫声了。
当兄妹俩再次进入墓地陵园的时候,老爷爷不见了。只有老爷爷的风筝挂在树梢上,无力地晃来晃去。风吹雨淋只剩下框架了。
妹妹哭了,哥哥也落泪。
看到树梢上的风筝框架,陌生人不知道,那风筝的主人曾经有过一段辛酸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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