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都说我是一个幸福的女人，幸福得几乎无懈可击。不明白别人怎么会有那么多的不如意，尽管我六岁时就没有了父亲，但这并不影响我的开朗活泼，也许因为母亲给了我双倍的爱。同事们都很喜欢我，我的单纯快乐总能感染很多人。
我和子寒恋爱的时候，姐妹们都羡慕得要死，那是绝对的郎才女貌，每当我们携手走在大街上，回头率肯定会超过百分之八十。我是医院的护士，虽然文化程度并不高，但这并不影响温文尔雅的子寒爱上我，一惯独立洒脱的我很快在子寒的温情里沉沦。我象一个飞行了很久的小鸟找到了大树上的巢穴，对子寒表现出前所未有的依赖。子寒也有与我相似的经历，他十四岁的时候父亲因车祸离开人世，少年的子寒就挑起了生活的重担。
子寒在大学时曾经喜欢过一个女孩子，女孩的精明和世故最后刺伤了子寒，子寒发誓再也不要和那样的女子结婚。
二
两年后，在亲人朋友的祝福中我们结婚了。和所有的女人一样，我也希望我和子寒能缘定今生，白头偕老。子寒的温柔体贴常常让我感动得要哭，每天我都会在同一时间等子寒回家共享晚餐；我夜班的时候子寒也经常眼睛盯着电视等我下班。我们在家里的任何一个地方都会无声地拥抱，我和子寒是彼此今生最亲的人……
时间久了，常常听到姐妹们絮絮叨叨的抱怨，扬子甚至开玩笑说：“夫妻生活简直是一项比刷牙更无聊的运动。”我问扬子：“你对生活的热情哪里去了？”大伙都笑了：“我们对生活的热情早在两口子过日子的时候淡忘了。”是啊，在她们看来，家庭生活简单得只剩下吃饭、睡觉、看电视和做爱，两口子整天在一起，看都看腻了，哪还有什么激情可言？
扬子对我说：“在大多数人的生命里，爱情是爱情，婚姻是婚姻，它们是不相干的两回事。有许多家庭从一开始就没有爱情，要象你这么幸运也真不容易。”
我说：“那他们为什么还结婚，既然彼此根本就不相爱？”
“有时候爱情不能当饭吃，不能当衣穿，所以我们不能嫁给空泛的爱情。”扬子的脸上洋溢着自信。扬子最后嫁给一个小老板，尽管初恋对她是那么刻骨铭心。爱情对扬子来说，只是一段美丽的回忆，是她生命的动力，尽管她生活在富足的家庭里，但我知道，自行车行的小老板无论如何也不会真正理解我们聪慧的扬子。
我为自己的幸福生活沾沾自喜，比起很多家庭的争吵、离婚、和暴力，我简直就是过着天堂般的日子。十四年来，我和子寒几乎没有红过脸，意见分歧的时候总是错的一方退出辩论，所有的不快总会在短时间内烟消云散。我们的宝贝女儿萌萌已经快小学毕业了，萌萌的举手投足都象极了子寒，鼻子、眉毛、眼睛和下巴却活脱脱模仿了我的样子。我常常陶醉在这样的幸福里。我不认为自己有什么事业，但是我要用心经营这个美满的家庭，我总和子寒抢着做家务，帮萌萌辅导作业，对子寒、萌萌的爱将永远是我生命的全部内容。
三
“小妹，咱们再要个孩子好吗？”子寒从后面拥着我轻轻耳语，鼻息在我耳边起伏。
“你在说什么呀？子寒？”我笑着走开了。我以为他在开玩笑。那时候萌萌刚上小学，我们也刚从照顾小不点的烦琐中解脱出来。目送萌萌背着小书包走进校园，我和子寒都有同样的骄傲：我们家萌萌可能是全校最漂亮的小女孩！
又过了些日子，子寒对枕着他臂上的我又说出了这样的话：“小妹！给我生个儿子吧？”他是考虑了很久才这么决定的。“我们现在生活得挺好啊。没想到你还是个老封建??重男轻女？”
“小妹，不是我重男轻女，你知道我是咱妈惟一的孩子，我很早就没有了父亲，我不能再没有儿子。虽然萌萌很懂事很乖，但有时候我还是觉得很孤单……”我用一根食指堵了他的嘴，“子寒，你别做梦好吗？”也许子寒真的很孤独，他需要一个儿子来和他分担一切，可是生二胎几乎成了我们这一代人永远无法实现的梦想。况且，我对生孩子总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恐惧。我生萌萌的时候在产床上挣扎了两天两夜，那种痛苦现在想起来都后怕。“这样的事情你还是找别人帮忙好了！”我冲动地从床上爬起来，那种要崩溃的感觉是我所没料到的。
“别这样啊，小妹！如果你怕丢了工作，我可以养你一辈子??”子寒起身抱住我，“答应我好吗？你和萌萌还有妈妈，都是我一生的最爱，我只想好好得爱这个家，我对你也只有这一个要求……”
我挣脱他的手，逃也似的冲出卧室。那是我和子寒唯一的一次分居。多年来，我已经习惯钻他的被窝、搂他的胳臂、习惯了他身上的味道……没有子寒在身边，我竟一点也睡不着。我可以答应他做任何事情，但是我不能再生下一个孩子，三十多岁的高龄产妇我见多了，有多少人后来疾病缠身，体态臃肿；又有多少人和奶瓶尿布纠缠多年，而我已经三十二岁，我还能有几次青春？就算我再怀上一个孩子，我又怎么能保证一定会生个男孩……“如果他不爱你，你就是为他生一百个孩子也是白搭。”我又想起扬子的话。
第二天，我把这事告诉我的好朋友文文，文文在医药公司上班，是卫生系统公认的美人儿，沉静中透着淡淡的书卷气??她有和我截然不同的个性，几次工作上的接触却让我们成了最要好的朋友。
“先让自己安静下来，什么都不要想。夫妻没有隔夜愁，你该把自己的真实想法告诉他，他会理解的。”文文所说的也正是我所想的，所以烦恼很快就化为乌有了。下午，等我准备做些好吃的等子寒回家的时候，却发现子寒已经在厨房里忙开了。
“子寒，对不起！”我怯怯地走到他面前。
“一切都过去了。小妹，我今天很想你！”系着围裙的子寒又给了我一个温情的拥抱。
“子寒，我也很想你……”本来要说的那些话我根本说不出口，子寒没有给我解释自己的机会。
四
之后的日子还是和从前一样，子寒无论多忙多晚也要赶回家，子寒习惯把我叫小妹，哪怕是当着萌萌的面，虽然我知道自己终将人老珠黄，但是子寒改不了口，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不叫我“老婆”，虽然这个称谓已经越来越流行。
有时候我会邀请文文来家里做客，文文比我小四岁，她有个漂亮的女儿叫小雅，很象我家萌萌小时候的样子。我和子寒都很喜欢这小丫头，喜欢她奶声奶气地叫“干爸！干妈！”萌萌也很喜欢这个小妹妹，经常带她一起玩。文文到我家的时候，总少不了要给萌萌带礼物，来了也不闲着，总要帮我干这干那。这时候子寒会偷着乐：“真羡慕封建社会的一夫多妻制。”我知道那是因为文文把他要干的家务干了，他可以解放出来看报纸了。
文文有着与我相似的美貌，却有与我完全不同的爱情。她老公强子是有名的摄影记者，平时对她也特别好，只是我们都知道他背着文文与不同的年轻女孩约会。
“他说他是一个浪子，他一开始就这样跟我说。那时候关于他的绯闻也不少，但是我还是被他的眼神诱惑了。
“我和强子的幸福，确切地说只维持了两个月。结婚后他总是彻夜不归，甚至十几天不回家，即使我腆着大肚子快要生的时候，他也只是把我送到他妈妈那里走人。”
“他从骨子里就是一个花心大萝卜，他用诱惑过我的眼神又去诱惑别的女人。他对一个女子的眷恋常常不会超过一个星期，在他眼里，幸福只是一个谎言。
“微微姐，我真是贱透了，即使这样也无法阻止我爱他。”
我对文文怀着一颗同情的心，总会把文文的事说给子寒听，子寒也替文文不平，他甚至开始抽烟了。
我觉得，象子寒这样的男人几乎已经绝迹了，许姐冒险为老公生下一儿一女，最后等来的是老公有外遇的消息和一张离婚协议；刘姐更惨，丈夫在外面眠花宿柳回来还要对她夸夸其谈，刘姐的眼泪常会招致一场家庭暴力；护士长看起来生活得很不错，可是她明明听到老公在隔壁房间电话传情还要装作不知道……只有扬子的老公对她言听计从，可是扬子无法爱上他。
我更加珍惜与子寒的感情，我决不会偷看他的短信、乱翻他的书籍。每逢周末，我们一家三口都会体体面面地出门，先是去书店给子寒和萌萌买书，然后一起去商厦为我和萌萌买衣服。我对服装有一种奇怪的癖好，几乎每周我都会买上一套衣服，当然我不会去穿名牌，我的收入不允许我买那么高贵的衣服，子寒也喜欢陪我逛街：“领这么漂亮的小妹和女儿上街真是一种难得的享受！”
只是后来我买东西的时候总会买双份的，替文文和小雅也买一份，我对文文的事情一直耿耿与怀：我凭什么如此幸福快乐，那是因为我的老公是子寒。
五
一天晚上，子寒的手机响了，那时候子寒正在洗澡。我顺手给接通了：“老公啊，我很想你呀……”我顿时感到自己的心跳加速，耳根发热。
“喂，你说话呀？……”对方的声音还在继续。
“婊子”我低低地吼了一句，没想到说出的是这么恶毒的话。
后来我把这事告诉了子寒，子寒说：“你看你，骂人家做什么，肯定是对方打错了。”
“就是，现在的女人也真是的，一点也不知道自爱了。”我有些忿忿不平。“小妹，你要知道，虽然我们的生活一天天人性化，社会对婚外情也采取了宽容的态度。可是我和你都是很传统的人，我们都要珍惜自己，对吗？”子寒的话象一阵轻风，吹得我心里亮堂多了。
以后的几天，我总会莫名地想起那个打电话的女人，那是公用电话的号码，那个女人的声音我好象很熟悉。这样想的时候，我总在心里骂自己为什么还不相信子寒。
很多天以后的一个夜里，电话铃声又把我从熟睡中惊醒：“是文文打来的，说她家里停电了。”子寒接了电话对我说。
“那你还不快去呀，这么冷的天，会把小雅冻坏的，文文也真可怜，有个男人却没有一点用。”
“小妹，都快十二点了，还是等明天再说吧。”
“文文能这么晚打电话来，她一定是急坏了，我们得帮她！”
“可是小妹，我的衣服都脱了……”
“那还不赶快穿呀？？”子寒就这样被我赶到文文家去了。我也赶紧起床捻亮台灯，顺便在每一个房间里都转了转，我在萌萌的床前站了很久，我们可爱的萌萌已经十二岁了。
我为子寒泡了一杯热茶，靠在沙发上等他回来。手中的茶杯里飘散出清香的味道，我为自己刚才的浮躁而内疚，难道我对文文的感情已经超过了子寒？我怎么会忍心自己最爱的人穿行在寒风里？
不久子寒就回来了，我把茶杯放在他的掌心：“外面很冷吧？子寒！”“嗯，保险丝断了。”子寒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把我推到床边，“小妹，委屈你了，睡吧！”
子寒很快进入了梦乡，而我却怎么也睡不着，我有什么好委屈的呢？其实该我对他说那句话。我在黑暗中睁大眼睛：子寒一如既往地爱了我十六年，我有什么资格让他对我这么好，仅仅因为我的单纯和直率吗？子寒说其实我最大的优点是善良，幸福女人背后的男人一定爱得很累，我的眼里竟溢出了泪。
六
子寒到省城出差了，一走就是一星期。在我的印象中，一星期从来没有这么漫长，我每天都要发很多短信给子寒。并让他回来给我、文文、萌萌、小雅每人都买一条漂亮的裙子。
裙子带回来了，每一件都那么漂亮合身。文文象个小姑娘一样开心，她把裙子的下摆转成一朵喇叭花：“微微姐，是不是我的裙子比你的更好看？”
“是啊，那是因为你本来就比我年轻漂亮呀！”我说出这番话的时候突然又想起一年前接的那个电话，那个声音有点象文文！我努力不让自己这么想，这样想会伤害到我最爱的人，可是我没有一点办法，我的心情在瞬间变得沮丧极了。
子寒对我甚至比以前更加好，文文和小雅还是经常到我家里来，这时候家里的气氛总是特别的好，最高兴的当然是孩子们。
我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天那是“五一”长假后上班的第二天，许姐要换我的早班，她因为孩子抚养权的事要上法庭，我的热心肠是众所周知的，于是我提前回家了。那一天的阳光很好，我蹬着自己的电动自行车，沐浴在五月的阳光里，九点钟的马路上车来车往，人们都行色匆匆。只有我悠闲地享受着这温暖的早晨，我到超市买了菜，又给萌萌买了几本复习资料，然后慢悠悠地回家。
我将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似乎觉得里面有电视的声音，我轻轻地开了门，却被眼前的情景吓呆了：子寒的手臂正环着文文的腰，文文的裙角被子寒的另一只手拎起，我第一次目睹了文文的美腿。天哪！她竟然没有穿内裤！文文看见我，慌乱地跌坐在沙发里，“老婆，怎么了？……”子寒的声音温柔依旧
我轻轻地掩上门出来，脑子里全是同样的问题：“我是谁？她是老婆我是谁？”我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背，确定这一切都是真的，又重新回去。“小妹，你怎么回来了？”子寒的声音真真切切地响起，他把我拉到一边坐下，倒了杯水给我，我只觉得整个身子都在颤抖，我没有力气去接那杯水，更没有力气说话。
文文跑到厨房拿了一把菜刀跪在我面前：“微微姐，我不是人?你杀了我吧！你杀了我，好吗？……”文文流泪重复着这句话，她有些歇斯底里。
客厅里弥漫着暧昧的音乐，使我觉得家里的每一个角落都飘荡着暧昧的味道。子寒转身关掉音响，他把文文从地上扶起：“你快走吧！”他的声音是听起来那么苍白遥远，文文贼一样从门缝里溜了出去，子寒把我掉在地上的东西一样样捡起来，家很快就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他扶我到床上躺下，一整天都没有去上班，也没有再和我说过一句话，我的身子一整天都在颤抖。
萌萌用丝带编了条手链给我：“祝妈妈早日康复！”我那不争气的眼泪就在这时候流出来，而且怎么也收不住。子寒把萌萌叫出去做功课了，我才蒙上被子开始嚎啕……我不吃不喝地躺了三天后，又回到医院上班了，我经常看不清体温表，也会在给病人加药的时候走神；扬子和护士长怕我闹出乱子，总是轮流陪在我身边。子寒不在的时候，那天的情形就像电影一样从我眼前闪过，而当子寒在我身边出现，我又似乎觉得那是一个错觉。
我一直很想子寒给我一个交代，而子寒只说过一句关于文文的话：“她是一个寂寞的女子，我和她之间真的没什么。”之后子寒就再也没有提起过文文，他说他最爱的人是我，我永远都是他的小妹，有时候老婆可以离了再娶，而小妹却是惟一的。
我不知道子寒用的什么逻辑，但是我没有理由不原谅他，子寒对我一直是这么重要。尽管以后的家庭生活索然无味；尽管我每天都会望着家里的天花板出神；让我庆幸的是子寒并没有离开我，虽然我只是一个头脑简单的女人。
七
我慢慢地恢复了神志，有意无意用恶毒的言语诅咒她，姐妹们都很同情我的遭遇，扬子说我我这是引狼入室，我说文文不是狼，是婊子、是妓女，她可以背着我们和任何一个男人偷情，还要在表面上对我们更加友好。
“你知道吗？朋友是世界上最可怕的敌人。”扬子说，“微微，其实你用不着这么对她，我听说，文文已经很久都没有上班了，她和强子离婚了，小雅让她奶奶带走了。”本以为文文的离开会让我开心快乐，可现在才知道：有些伤害可能会让我们一辈子都笼罩在灰色之中。<
八
半年后，我收到这样一封电子邮件：
微微姐：
我知道你不能原谅我，我不配做你的姐妹，可是我永远都无法忘记你给过我的关怀，与你在一起的日子是我一生最美的一段时光。
请原谅我再一次提到子寒，开始的时候我并不知道我会爱上他，而且会如此疯狂，我可以放弃事业，家庭甚至生命来爱他，在这个世界上你不能为他做的，我都可以为他去做。他是很爱你，但他爱得太累，他其实活得很压抑，你知道吗？有时候你根本就不懂他。微微姐，你一定要答应我好好爱他。
还有一件事我不得不告诉你：我已经为他生下一个儿子，样子很象子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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