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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想
作者：瘦柳 来源：网上收集 加入时间：2006-9-4 11:12:4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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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汽车行驰在山巅的乡路上，记忆一般崎岖而悠长。
“春天来了，我想回老虎石头村去看看，看看那里的大山，看看那里修起的新校室。”
“十多年了，你也该回去好好看看，去后一定会有一个惊喜在等着你。”他在网那边说：“我……我在这里等你……”
沉默，那么长久的沉默。
一路上她回忆着与他那最后一次的网聊，她怎么也没有想到：
她和他竟生活在同一个城市里。
她和他的“相逢”竟是如此的沉重。
在一处崖畔，汽车缓缓停下。司机伸手指了一指，说：“他就是从这里摔下去的，死时手里还攥着一株鬼头草。”
她伸头朝崖下望望，然后闭上眼睛，双手紧紧拥着怀中的那本还带着崭新墨香的诗集——《无想》。
《无想》是这本诗集的书名，也是诗集作者的网名。
（二）
她和他是在一年前相识的，网上。
她喜读那些时尚杂志，上面常有网上之事。出于好奇，就学起上网。那时她还是个初学者，找不到聊友，心一急，便起网名为“求你和我聊／女”。于是，他来了——无想。
“我来带你一起聊。”他说。
仿佛是初恋，她对这个热情的网友从此倾注了无限的真情。
于是，她改网名为：无翼鬼头草。
“这样咱们俩就同属一个姓了。”她戏言道。
“无翼鬼头草！干吗起这么一个恐怖的名字？”
“十年前我在乡下遇见过一种草——鬼头草。人们说那草不吉利，其实那只是当地特有的一种草药，生长在悬崖峭壁上，极少。阳春三月，纯洁的白色花朵一开，煞是喜人。夜里，我常常梦见自己攀在崖壁上，可总采不到那草……”
“那无翼又怎讲？”
她无言。
“还是先说说你的无想吧。无想——忘却所有的烦恼，什么也不要去想……是吗？”
“可能是无想方为想吧！”
她没听懂。她想：这个自称邻市的小网友还真带有几分深沉。
（三）
聊过几次，她知道了一些他的情况。这是一个二十五岁的大男孩，师范毕业后去做了一名教师，可他鬼使神差停了薪，拿着家人为他准备娶媳妇的钱下了海。一年过去，便败下阵来。
“你知道我为什么赔钱吗？”
“不知道。”
“他们说我是诗人。”
无想还是个诗人，无翼鬼头草刚知道。噢，对了，她记起了他在网上曾给她写过一首诗。
“诗与做生意有什么关联吗？”她问。
“嗨，是诗人与现实不入的缘故吧。”他说：“诗人总是理想化的。我这辈子曾有过两次理想。其中一个就是出一本自己的诗集。”
“那二呢？”
“想听吗？”
“嗯。”
“我的第二个理想就是去做一名山村教师，整天领一群破破烂烂的穷孩子在山里一边上课，一边去掏鸟窝。”
“好浪漫的理想呀，可你怎么会有这么一个‘穷大’的理想呀？”
“我是从山里走进师范的。”他打开了话匣：“少年时，我有个老师，他特爱写诗，发表过的作品就剪贴在一个本子上。他常给我们朗诵自己的诗作，我就是那时喜欢上的写诗。后来，他要调走了，我送他到村口，说我想要他的那本诗贴。他说那怎么能行。我说我总有一天会把那个本子贴满的。他说他也会贴满的。他见我缠着不放就骑车跑开了。那天的风很大，我在风中一边追一边喊——老师，送给我那本诗贴吧，我会把本子贴满的……”
“可他还是去了。”
“是的。我一口气追出他两里地。如今我也有了一本自己的诗贴。我想要出一本自己的诗集，就得去挣钱。”
“可你去当老师总还能实现你的另一个理想呀。”
“现实总是和理想相差的很远。我总是分不清哪里是现实，哪里是理想……”
原来，这个可爱的大男孩也有着一份淡淡的忧怅。她想。
（四）
好长时日了，她总是习惯在丈夫疲惫地睡着时，悄悄打开电脑，这时他总会在屏幕的另一面静静地等着她来。守着宁静的夜色，她以为这才是她一天中最美好的时刻。他们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
她给他讲：她先前曾在一个山村里教书，可她总是一心想回到城里去。那时她在乡下一有空就去写生，从不顾及学生。一夜，她搭乘一辆送病人的拖拉机回城，半路车翻在山下，她永远失去了美丽的双脚。
他在这里读懂了“无翼”的用意。
她说在她的花季即将凋谢的时候，是她的美术老师才使得她的生命重新开放，他们相依着一直到今。从此，她在家就成了一名“专职画家”，画得都是记忆中的乡村与山娃。
他说他这些天总是梦到他的那个山村理想。
她说她要多画一些画，办个大大的画展，然后把卖下的画钱捐给老虎石头村的孩子们。她说实在是对不起那里的父老乡亲。
他逗趣地说：“我好象是真得爱上你了。”
她轻扣键盘，打出两个“哈哈”，继尔道：“原来你是爱上一个三十多岁的残疾大姐姐了呀？那一会儿我去推醒我的丈夫问他放我不放。”
（五）
网上半年，“人间”一天，真快。
“我的画展成功了。有一幅画高价卖出了四千块，那是一幅……”
“恭贺你了。那你也得恭贺我不是？”
“恭贺你什么？”
“我要实现我的另一个理想去了。”
“教书？”
“是的，去乡下。”他说：“人生所想，难得一事有成。”
听来有些悲壮。
她突然觉得心有所失。她很想送他点什么，也许是那幅画最合适，那是一幅题为《无想》的画，可偏偏有人高价买去了。她突然想起他的诗。
“把你的诗给我传过来吧，我会为你整理起来，然后给你配上我的画，咱俩合出一本书，也算当姐姐的帮你这个可爱的小弟弟去实现另一个理想。”
“一言为定。”
“半年之后我一定把书送到你手中。”
（六）
汽车驰进村里，在新学校前停下。她坐在残疾车上被径直推进他的办公室里。
在他办公桌的正上方悬挂着一幅画——无想，那是他用仅有的积蓄买下来的。画上一个少年在风中追逐着一个骑车人，画的题跋上记述下了那个无比动人的故事——老师，把诗贴送给我吧，我会把本子贴满的……
她再也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感情，含泪把那本诗集工工整整摆放在了他的遗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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