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一黑透，财旺就准备出来活动了。

财旺和爱人丫丫曾经翻云覆雨的土炕上，如今一拉溜儿躺了十一个崽子。那是财旺和丫丫的爱情结晶。原来富裕、轻松的生活，因为十一个孩子的到来，一切都发生了改变。老大哭，老二嚎，老三跑，老四屙屎，老五要尿尿……伺候了大的，拉了小的，家里天天乱成了一锅粥。这些，财旺都能忍受。吃苦受累，咱都是为了大人孩子，家族兴旺，自己不遭罪叫谁遭罪？让财旺不能承受的是，饥饿对他们地折磨。自打孩子爬出丫丫的肚子，一个个跟蝗虫似的，一天到晚吃个不停。有多少东西也不够他们这样糟蹋啊。眼看着脸颊红润、身体丰满的丫丫日益憔悴，财旺的心就像刀割似的疼，心疼丫丫，心疼嗷嗷待哺的孩子，更怨恨自己的无能，连一家老少都养活不了，还算什么好父亲。当然，这只是财旺遭遇逆境的自怨自艾。其实财旺在他们家族里是一个出色的青壮劳力，心眼儿活泛，身高力大，手脚灵巧，干什么都很老到。今天去李家掰一个玉米穗儿，明天爬到树上掏几个鸟蛋，甚至还敢钻进村长家，偷村长媳妇一个鸡蛋。正是羡慕他有一副好身手，丫丫才投怀送抱，把他爱得死去活来。丫丫听娘说：鸡蛋是世上最美的美味，便哀求财旺也弄一个尝尝。偷鸡蛋是十分冒险的举动，黑夜不行，只能白天。为了爱人上刀山下火海，财旺眼睛都不眨，何况是偷一个鸡蛋。财旺毫无犹豫带着丫丫溜进了村长家。财旺跟丫丫说：待芦花鸡一叫，我们必须抢在村长媳妇之前赶到，将鸡蛋弄出来。早了不行，晚了也不行。早了，白去。晚了，被村长媳妇堵在鸡窝，就可能有性命之忧。差之毫厘，失之千里，不但偷不到鸡蛋，反葬送了自己的小命。财旺和丫丫看见芦花鸡下了蛋，没等它向主人邀功，就和丫丫冲了过去，将鸡蛋抱到了一边。芦花鸡咯咯一叫，村长媳妇风急火燎地跑了过来，把手伸进鸡窝，除了摸了一手屎，什么都没有。村长媳妇不禁恼羞成怒，拽出芦花鸡就是一巴掌：叫你狂气，再谎报军情宰了你个扁毛的畜牲！躲在暗处的财旺和丫丫忍俊不禁，噗哧笑出了声。村长媳妇还不知道呢，那芦花鸡下的鸡蛋却丰富了他们的餐桌了！

财旺的往事因为有丫丫的参与，使财旺感到无限缠绵和眷恋。财旺想：今生有丫丫和他做伴，两人相依相伴，一起跑步，一起爬山，一起坐看风起云涌、日出日落，任岁月霜白他们的肤发，那该是何等浪漫的事情啊！老五饥饿地哀嚎将财旺拽出了往事的臆想。他想他应该出去了，甭管外边的世界有多危险，他都应该走出去。这是他作为一个父亲的职责，他不能逃避。临出门，丫丫深情地望了他一眼：他爹，你要注意安全！

哎，这我自己会操心的，财旺说，你照管好孩子就行了。

财旺走出了门，丫丫又喊：他爹，你要早去早会。

哎……财旺这么说着的时候，已经走出了很远。财旺心里说，今天说什么要偷村长家一袋粮食。村里除了村长家，财旺翻腾了一个遍，没找出一粒粮食。而村长家就不同了，大囤小囤，囤囤满仓。来到村庄家，财旺一高兴，忘了身处险境，只听啪嚓一声，大腿就没了知觉。财旺被一个铁器紧紧地咬住了大腿，鲜血顺着铁器留了一地。财旺知道他今天很有可能要步父亲的后尘了，他父亲就是掉进这么一个陷阱而葬送了性命。但财旺并没有为自己而哭，一想到丫丫和孩子那焦虑等待的眼神，他的心就紧缩成一团。为了丫丫和孩子，今天说什么也要逃出去，财旺这么告诫自己的时候，匪夷所思地想到了壁虎。壁虎能断尾求生，那么自己一定能断腿逃生。于是，财旺凭着坚毅的忍耐力，咬断了自己的大腿……

丫丫和孩子一看见浑身是血的财旺，嗷一声哭作了一团。

因流血过多，财旺在闭上眼的瞬间，断断续续地跟丫丫说：孩子他娘，不要难过了。我死并不足惜，关键是你要教育好咱们的孩子。我们老鼠要生息繁衍，只有像人类那样恬不知耻，才能在日益艰难的世上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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