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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老头的最后一年 作者:江南玉笛 来源:网上收集 加入时间:2006-8-24 15:33: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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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营村不是很大,村里也没什么叫得响的人物,可说出来十里八村的还都知道。这都是因为这里的大集,农历逢二、七便是大集。集上那天,周围村里的人都过来赶集,将莲营村550米长的大街围个水泄不通。集上鲜菜瓜果,牛羊猪肉,针头线脑,锅碗瓢盆样样都有。 不是说张老头嘛?怎么说上村里的大集了。当然,两者关系密切得很。这不今天初一太阳还没落张老头就忙活上了。他从屋里弄出烧过的炉灰用铁锨在大街上洒下一道又一道。炉灰用完了,就从路边找点石灰、砖头瓦片,总之得把他小屋附近这近百米的地方划完。完成后,张老头就点上烟坐在自家小屋前看人来人往,听小河淌水。 张老头是市场监督员?非也。他的故事还得慢慢说。张老头还是老张的时候也养活着老少一家人。说是一家人,其实并非一家人。那母子三人是讨饭讨到莲营村的,老张见他们可怜就把屋子让给他们住,时间久了在好心人撮合下便成了一家人。从此张老头也儿女双全,地里的活虽说不精可一家人也乐乐呵呵。 当老张快变成张老头时,事情起了变化。原来老太婆当年并没有离婚,人家寻到莲营村带走了老太婆、一双儿女和年幼的孙女,留下张老头孤零零一个人艰难度日。村里谁不替张老头心寒,养活大了儿女有啥用,一眨眼还不跟人家走了。谁让人家那个爹比他有钱呢?从此张老头有些破罐子破摔,稀里糊涂地过日子。那些年,指着种点地张老头的日子还过得去。眼看过了七十,身子骨大不如从前,可日子也得过啊! 前几年,他下关东的侄子拖着一家老小回来了,张老头一咬牙让侄子住进自己的土坯小院。让侄子在自己的责任田地头盖了间小屋,老头吃喝拉洒就这一间屋了。其间村干部几次过来制止,责任田不是宅基地怎能盖房。可谁又能真跟老头过意不去,你不让他盖,你把他接家去。所以后来也就不了了之。于是出现了莲营村现在的一景。整齐的村舍旁,绿油油的地边上趴着一间乱七八糟的小屋。小屋不大,可方便着呢?旁边就是小河沟老头可以洗洗涮涮,大集就在自个跟前,买东西都不必出屋门,喊一声外头人就听得见。起先,张老头还觉得乱得慌,可后来觉得真是好地方。占下摊子,收点摊子费,全村没有第二个。于是张老头就走上了占摊收费的路子。不要以为这行容易,小商小贩们已经给公家交费了,谁也不愿意再掏钱。也就几个脾气好的给点,脾气不好的,骂骂咧咧说什么的都有。 这天早上天上还有星呢,张老头就起来在屋前张望。做买卖的来得早,张老头要是起晚了可就一份钱也收不到了。远远得看到北边过来一辆挂兜。这里买卖人买不起拖拉机三轮的多数在摩托车后面拉一挂兜行车装货都方便。走近一看是郑家卖菜的大生。大生的车慢慢停在桥对面,张老头走过来:“你这车占这么大一块,得按两个收,给两块吧。”“我把车竖过来不就占地小了吗,一块吧,意思意思就行啊。”大生媳妇不愿意了,从车上跳下来,冲张老头喊到“回回来要,惯出毛病来了,这地方是写你名了?”大生碰他媳妇一下,小声嘀咕几句,女人不说话了,可刀子一样的眼睛还是剜了张老头。大生掏出一块钱递给老头,自顾自缺卸车去了。老头接过钱,嘴里还嘟囔:“不给,行嘛,不给。”大生媳妇还想跟他理论,被大生制止。一个孤老头子,给就给吧。老头回到小屋前,等待下一个猎物的出现。 太阳老高了,街上人已熙熙攘攘。张老头也忙得脚不粘地,瞧额上都冒汗了。小于摊上三片子猪都上了架,他正在摊子前抽烟呢?见张老头走过来,小于就气不打一处来:“今儿别忍我,烦着呢。”“上一集就没拿,这集还不想拿。”小于从架子上取下刀,呼呼地磨起来。张老头知道他不能咋的,可还是有些害怕,赶紧躲到一边去了。 现在收钱越来越少了,街坊的不收,老李外甥的不收。算算才收了十二块钱。张老头似睡非睡得在小屋前盘算着。看看人家老李赶了两趟集,没事了也搬个凳子在墙根底下看人,可不能跟人家比。不知哪村的媳妇们边走边聊,“俺儿就愿意吃小包,一到赶集就剁馅子剁得手都疼”。那个说:“可不,明水集上有绞肉馅的,一斤一块钱,可赛了。咱这咋没有呢?”张老头打了个机灵,仿佛从大梦中醒来。不错好主意。 张老头便托侄子给带回一个小绞肉机,这可不是侄子送他的。他出大头,侄子给垫了点。临国庆那个集上,张老头的绞肉摊在自家屋前开张了。这可是莲营集上头一桩,婆婆媳妇们排着队等绞肉。那天,张老头一直忙到下午两点多,饭都没顾上吃。等人都散了,老头在屋里把钱数了又数,40块钱,加上收的摊位费,这集有50多块钱进账。老头美得乐开了花,买猪头肉,买酒。旁边店里的小铜可是头回见张老头这么高兴。 从此,张老头悠闲晒太阳的日子多了,没事就在墙根底下跟老李他们聊上一回。那些老头还羡慕他呢。多好,没人给气受,自个想吃啥买点啥,过节了村里又送粮又送油,谁让人家吃五保呢。张老头知道他们在笑话他,他心里有数没人看得起他这个老光棍,包括老李。就像他地里那几棵稀拉拉的麦苗,没钱上化肥能长好吗?不过他能收几颗粮食,能有几个钱,能在太阳底下晒晒,心口不常疼也就知足了。 转过年来,又出乱子了。先是小于的肉摊上也买了绞肉机,张老头只好压价。没过多久,小于也压价,反正他又不指着绞肉赚钱。清明那会儿,集南头有个肉摊开始免费绞肉,彻底断了张老头财路。那几天,张老头心口疼了好一阵子,好几天没出来晒太阳。他麦地里的虫子都快成精了,他也没空拾掇。墙根底下晒太阳的老头们还以为他要不行了呢,过了好几集有半个月吧,张老头又开始占摊收费了。这下,大伙才放心。这时候,张老头总觉得还是那些老头过得好,他要是有儿子,这会儿他也没事成天价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看人,用得着赖着脸皮跟人家要钱嘛? 五月,那次集上张老头收钱收得挺顺,没几个人跟他理论,痛痛快快给他钱,还有人说什么最后一回了什么的。张老头不知道咋回事,赶紧地打听,都说莲营村的大集影响交通要搬到村西空地上,说是水泥垒得台子可以天天在那卖菜。张老头这才明白,前些日子那里拉砖运土的,他还以为谁要在那喂猪呢,原来是建市场。张老头心里凉啊,都有水泥台子了,谁用得着占摊子。听老李说,那天张老头一天就吃了一个烧饼,愁啊。 过些日子,快收麦子了,集上得晚散得也快。街上人都急急的,就是往日在街上看人的老头们这会儿也在地里多少干点活,干不了的,还得看家做饭呢。这会儿没人想起张老头,是啊别人都忙着收麦子,张老头地里那几棵苗咋还直直地立在田里头呢。这天大清早老李抱了一捆草绳来到小河沟。绳子拿水泡过了捆起麦子来才结实顺手。好几天不见张老头出来,别真不行了。老李有些慌,这大暑天,别真有什么好歹。屋里满得放不下脚,矮桌上的面条都长毛了。张老头面朝里躺着,“哎,”老李使劲拍了一下,没反应,掰过肩膀一看,脸已经是铅灰色了,嘴角淌得白沫还是湿的。张老头已经不行了。 麦收的时候,天热人又忙,下午张老头就被侄子埋进祖坟。这个辛苦了一辈子,没啥能耐,也不是太坏的老农就这样没了,到死没吃上新一茬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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