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傻西西坐在窑顶上。
傻西西的两条细腿就在窑顶边沿的外面来回摇晃着，窑顶下面是两丈多深的山涧。
“狼打柴，狗烧火，猫儿上炕捏窝窝……”
黄昏时分的山寨很静，不见人。天边的落日直把层层的远山烧得一片通红，隐隐的远山那边这时就传来傻西西天籁般的回音——
“狼打柴，狼烧火，猫儿上炕捏窝窝……”
这是一首当地流传颇广的童谣——《狼打柴》。
吃百家饭长大的傻西西每日都把黄昏的窑顶当成自己的大舞台。
哇呀呀就象是被傻西西那辽阔的回音所召唤，一路雀跃着跑过来，和傻西西紧挨着，坐下。在窑顶的边沿摇晃着两条毛茸茸的腿，跟着傻西西的发音一起对着远山吼：“哇呀呀，哇呀呀，哇呀呀呀哇呀呀……”
哇呀呀就象是一个“呀呀——”学语的小孩子。
忽一日，哇呀呀就发出了人的声音来。
傻西西：“捏下几？捏下三，你一个，我一个，咱给大哥留一个……”
哇呀呀：“哇呀呀，哇呀呀，哇呀呀，哇一个，咱给大哥留一个……”
“我会说话了我会说话了”哇呀呀发出了人的声音,它兴奋地跳将起来，挥舞着胳膊朝着远山喊：“狼打柴，狗烧火……”
傻西西转过脸来瞅着哇呀呀痴痴地笑：“嘿嘿，嘿嘿嘿……傻东东，傻东东……”
哇呀呀毛茸茸的胳膊突然就停在了半空中，直愣愣地回过头来望着傻西西坐在窑顶边沿朝它笑。
傻东东？傻东东？我学人说话学了两千年,难到还不如你一个小傻瓜？
哇呀呀愤怒了。哇呀呀抬腿一脚，狠狠踢在了傻西西的后背上。
傻西西措不及防，朝着落日扑去，向山涧扑去……
哇呀呀慌忙用手去拉傻西西，可已晚。一声凄惨的哀叫声划过，山涧瞬间又回复了原本的宁静。
“畜生——”只听身后雷霆般一声吼。
哇呀呀惊回头，一支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它。
是猎人张。
猎人张用猎枪对准哇呀呀胸前那撮长白毛：“你见鬼去吧——”
猎人张身后背着的猎物一抖动。
“砰——”枪响了。
星点污血飞溅，硝烟中飘落下来绺绺长长的白毛。
哇呀呀不见了踪影。
“我发誓一定要杀了你这个不干净……”猎人张的吼声一直淹没在远山的回音中。
二
傻西西大难不死。
猎人张说：“这傻娃好养活，七条命哩。”
傻西西从此不再窑顶上对着落日放声他那天籁般的童谣。只是每日瘸着一条腿沿着猎人张打山的路线满山遍野地跑，风雨无阻。
“哇呀呀，哇呀呀……”自坠落山涧后，傻西西已失去了说话的功能。
而在没有人的时候，哇呀呀就会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钻出来。从坟头上折下一根招魂幡，插在傻西西的脖子后面，跟在傻西西后面满山跑。
傻西西：“哇呀？哇呀呀哇呀呀呀哇呀呀！”
哇呀呀：“鼓呢？放羊小咚咚咚咚敲破啦！”
有几次猎人张就藏在山后面，端着猎枪对着哇呀呀，瞄准……哇呀呀这时总会一下子藏在傻西西的侧面，然后朝猎人张做鬼脸。
猎人张愤怒地冲下山去，哇呀呀便一头钻进了地底下，遁去了。
猎人张想了好久想出一个法子来。猎人张用做火药的硫磺悄悄埋在了傻西西必经的斜谷道上。
猎人张就选一个最佳的位置隐起来。
终于等来了机会。“我日你不干净的妈——”猎人张在哇呀呀经过斜谷时猛然冲将下来。
哇呀呀一头钻进地底下。猎人张枪口冲着黑洞洞“砰！砰！”连开两枪。
天空中弥漫起一股浓浓的硫磺味。
三
四十年过去了。四十年后猎人张的猎枪都生了锈，偌大的深山再也见不到一头山猪，也不见一只兔。
猎人张每日依旧背着猎枪满山跑。
傻西西每日依旧“哇呀呀——”地沿着猎人张的打山路线跑，只是身后不见了胸前长着一撮白毛的哇呀呀。
猎人张疲惫地靠在一块石头上：“老了，老的爬不动山了……明天我就呆在家里憩息了。”是在自言，又象是在和谁说着话。
这时，远外又传来傻西西“哇呀呀，哇呀呀……”的“童谣”。猎人张深情地回身望去。突然就发现傻西西身后跟着一个什么东西。是山猪？是……？看不清，说不来。
猎人张“腾——”地站起来，他看到那个模糊的家伙正朝着一个绝壁攀去。
猎人张心花怒放，伸手抚摸一下肩上的老枪：“老伙计，这下你就要有响声了。”
悬崖上，那个模糊的东西站起来，然后慢慢地转过身。猎人张心里咯噔一下——原来是哇呀呀。
哇呀呀冲着猎人张一阵狂笑：“哈哈哈……猎人张，四十年了你可老多了。”
猎人张头一涨，暗自思量：“这个不干净今儿修炼得竟然这么的强壮。”
哇呀呀开了口：“来、来、来，我先让你朝我胸脯开三枪。今晚是你下了这山，我就下不了这山……”
哇呀呀将胸脯挺起来，胸前那一绺白毛更长。
猎人张怒火涌上心头，端枪对着那白毛就是两枪：“砰——砰——”
枪声响处，哇呀呀的白毛在山风中轻扬。
哇呀呀又是一阵笑：“哈哈哈……还有第三枪，你可的用心瞄准了。”
猎人张端枪的手开始抖动，他抖得已不能再持得住枪：“完了，没有想到明天以后就不再打山了，今儿却碰见了这个冤家。”
这时傻西西就突然爬上了对面的山崖上。这时傻西西突然就在对面的山崖上对着 猎人张说开了话，他把四十年前的童谣唱得每个字都那么的字正腔又圆：
狼打柴，狗烧火，猫儿上炕捏窝窝。捏下几？捏下三，你一个，我一个，咱给大哥留一个。大哥回来啦：窝窝呢？猫含啦。猫呢？上山啦。山呢？雪掩啦。雪呢？消水啦。水呢？和泥啦。泥呢？抹墙啦。墙呢？猪拱啦。猪呢？剥皮啦。皮呢？蒙鼓啦。鼓呢？猎人张“砰——”的一枪打破啦……
猎人张回过头来朝傻西西苦笑：“傻娃终于又会说话了，可是明儿我就再也见不上你了。”
傻西西扯开嗓子朝着猎人张重复吼着那一句，满口苍凉：“猎人张‘砰——’的一枪……”
“砰——”猎人张扣响了枪。
傻西西吼出的“砰”声和猎人张的枪声重叠在一起，震山响。
这时，满天的火烧云象是从天上泼下来，那种惨烈的红光把周遭变成了一台血腥剧场。
风吹起，烟散处。
哇呀呀訇然倒地——现身为一头硕大的釉猪，胸前那绺白毛已被污血染成了红色。
刹那间，山的四围，回音四起，千重重万叠叠：“猎人张‘砰——’的一声打破啦——”
回声直入九霄。
上一篇:阿三是个老实人 下一篇:消逝的鱼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