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二十年来，我无数次地深唤您，在孤独无助时，在忧伤烦闷时，在身心疲惫时，在醉意朦胧时，在志得意满时……儿有许许多多的喜怒哀乐、酸甜苦辣渴望对您倾诉，渴望对您宣泄，渴望得到您母爱的娇宠和安抚。但是，儿知道这已是永远的奢望。一次又一次，我在如痴如醉的梦幻中恍悟，娘已与我们阴阳永隔，痛伤和愧悔则骤然敲击我破碎的心灵，热泪会无法抑制地奔涌而出。

娘！我常常在温情与疼痛中缅怀您。您在世时的一切，您的音容笑貌、言行举止点点滴滴都清晰地映现在我的脑海里，宛若影视剧的一个个镜头，串接成一部长长的故事。然而，我却无法用文字来表述您所有故事的万分之一的细节。因为您的故事，于我是既庞杂又简单，既明晰又模糊。我该从何说起呢？我又该说些什么呢？我对您全部的记忆是您把自己的全部的爱和全部的精力毫无保留地给了您的亲人——我的祖父母、外祖父母、父亲和我们五兄弟。您的生命不属于您自己，而是属于我们。有您在，我们都会有所依赖，因为我们都需要您的眷顾。您那并不强壮的身体，却成了我们全家的生活和精神支柱。有您在，我们就有安全感，就不会对贫苦的生活产生恐慌或绝望。

娘！直至今日我仍不明白，您那瘦弱的双肩，如何能撑得起我们这个贫寒却沉重的家？仅仅靠您的勤劳？仅仅靠您坚强的意志？是的，您的勤劳和坚强是无与伦比的，至少在我的记忆中是这样！如果要我说出您留给我的最深刻的印象是什么，那就是，我从未亲眼看见过您休息和睡眠。从小到大，我总是在您还在劳碌时睡去，又总是在醒来时看见您在干活。您究竟睡没睡觉？什么时候睡的？我不得而知。我对您全部的记忆是您一刻也不停歇地劳作，照顾老人、孩子。您操持全家人的衣食住行，饥渴冷暖，还要饲养家畜家禽，还要帮助亲戚和乡邻裁衣做鞋。

娘！我仿佛看见了——在阴雨天里，您坐在织布机前，梭子在您的手里飞来飞去，咔嚓咔嚓的声音成了我们的催眠曲；您在深夜里纺线，昏黄的煤油灯下，纺车的影子在墙壁上旋转；我们还在熟睡的黎明时分，您悄悄起来独自背着沉重的粮袋去磨房磨面，又赶在全家人起床前把早饭做好；在厨房里，您灶台上下忙活，烟熏火燎呛得您咳声不断，可您却不让我们帮忙……

娘！您在人世间仅仅是为了受苦受累吗？您难道不渴望享福吗？为什么你会在日子刚刚好转时突然撒手人寰。您还没享过一天福啊，还没给儿子一次孝顺您的机会。也许您太累了，您想休息了。也许您料到以后的日子会好过，我们不需要您的照顾了，您可以放心地走了。可是娘啊！您可知道，您留给儿子的是永远的痛伤和愧悔！您又让儿子如何能心安理得的享受这好日子？没有娘的日子又怎么能算真正的好日子？

娘！我们的生活确实是越来越好了，但我却越来越怀念过去贫苦的日子。并非是儿不会享福，不愿享福，是因为过去的日子里有您做的千层底布鞋、土布衣衫和您做的油烙馍、菜盒子、蒸槐花、磨糊糊、腌香椿、野菜煎饼、芝麻叶面……儿要出远门时，您给儿包饺子；儿归来时，能吃上您亲手做的葱花手擀面。娘啊！还有什么样的日子能比这更甜美呢？有娘在的日子，时时刻刻都是幸福的啊！

娘！您离开我们已整整二十载。二十年弹指一挥间，失去您的痛伤恍若在昨天，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减弱。您的儿子们小时候回到家里，都是习惯性地叫声娘。娘在家，我们心里就踏实；娘不在家，我们心里就失落。偶然，哪天您回家晚了，我们见不到您，就会扯着嗓子喊：“娘——娘啊——”。

娘！我多么想再大声地叫您啊。可是，您听不见了，儿只好时常在心里深唤您。娘！您在儿的心里呀，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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