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母亲说过，老丁家是我姥家的远房亲戚，论辈份我还得叫他舅。老丁是家里兄弟姐妹中排行最小的，他长我8岁，我就叫他小舅。他小时候长得干巴巴的瘦弱，叫起来就象小猫发出的声音一样，大人们都叫他老干，孩子们叫他老丁。大人都以为这孩子养不大的，谁知道过了12岁的时候，老丁的身高象拔苗助长一样蹭蹭地窜起来，有人就说：你看这孩子，眼瞅着长出息了，象个男人了。老丁的右腿生下来就跛，走路时左腿迈一步得用右手拄右膝盖一下来保持平衡，但这丝毫不影响他成为孩子王。

俗说说：人无头不走，鸟无头不飞。老丁是“头”，我们都管他叫丁司令。在我的记忆中，他带领我们这此孩子干了许多轰轰烈烈的大事，其中一件就是铁道游击队事件。

那是一个炎热的夏天，正是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放学后的小伙伴们刚刚从西北河清洌的水里钻出来，还没来的及晒干屁股，就匆匆地穿好衣服来到村边的小火车道旁集合。丁司令一声令下，每个人都找好了自己的位置，匍伏在火车道的两旁，而且在身边聚敛了一堆小石块。一个叫六狗的做侦察，趴在地上，把一侧的耳朵紧贴在铁轨上细听。突然，六狗的表情凝重起来，片刻，他冲丁司令一招手，并猫着腰迅速地从道轨上跑下来。“注意隐蔽”！司令一声大喊，大家都紧张地趴好。等待进攻的命令。几分钟的功夫，一辆满载原木的小火车轰隆隆奔驶过来，“呜…”，汽笛长鸣，到了大家埋伏的地界，“嗤…“火车头的下部又放出了一大团白汽。“给我打”，丁司令的话声刚落，石子和石块象飞蝗一样密集地向火车头飞去。“咔嚓”一声，车头的窗玻璃被砸碎了。“快撤”，看见惹了祸，丁司令赶紧下令撤退。伙伴们撒鸭子趵蹶子地狂跑，一会儿的功夫就不见了踪影，都回家吃饭去了。

过了不几天，附近的林业局来了两个干部模样的人到学校，他们找到了学校的校长，讲述了运原木的火车“遭遇埋伏”的事，说袭击者是一群小学生。校长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老丁这个孩子王。把他叫来一问，死不认帐。又叫来几个平时淘气的低年级小学生，禁不住校长的威逼利诱,晓以利害，供出了老丁。老丁后来不得不认帐，说出了事情的真相。前几天刚看完了电影《铁道游击队》，老丁就开始找到几个平时淘气出了名的骨干分子，问他们想不想打鬼子的火车，他要组织一次战斗。老丁和几个人一核计，策划了这次铁道游击队事件。

有一年的秋天，生产队的瓜园因为风调雨顺的缘故，香瓜满园，而且挺别的香甜。还没到生产队分瓜的时候，小伙伴们早就馋得忍不住了，想偷偷摸摸地搞几个解馋。怎奈看瓜地的独臂老于头每天手里握着一把洋炮（一种自制的猎枪）在瓜地里巡逻，晚上在搭好的瓜窝棚里守夜，谁也不敢接近。大人们告诉我们，老于头当过抗联打过小日本鬼子，是出了名的神枪手，在一次和鬼子的遭遇战中，他一个人打死了6个鬼子，最后让鬼子的手榴弹把左手臂炸断了。后来他就练独臂打枪，居然一样是神枪手，让鬼子闻风丧胆。老丁也馋香瓜，但他更怕老于头。经过几天的酝酿，他终于想出了一个偷瓜的好办法，就招来了手下的几个骨干淘气包，吩咐停当，各自依计行事。最后成功了，我还分得一个又香又甜的大香瓜呢。

瓜园在火车道的一边，老丁自然想到了利用它做掩护。我们队的火车道，听奶奶说是新中国刚成立时中国人民解放军修建的，修道的是一群湖南兵，其中有一个班的兵就驻扎在奶奶家。这个班的班长经常抓耗子，然后用黄泥糊上埋在土里，土上面点上柴火烘烤。烤熟了扒出来，掰开黄泥壳，毛什么的全掉了，就津津有味的吃。当地人看了恶心，我听了也恶心的不行。更恶心的是，有时他直接把耗子扔进正在煮苞米粥的锅里煮孰吃。

    湖南大兵修的是中国特有的小火车道。我们队所在的县城地处小兴安岭的余脉，靠近原始森林，森林里伐下的原木要运出去，主要就靠这森林小火车。在电影《林海雪原》里，我们看到的就是森林小火车，它的车轨距比国际标准的铁道轨距要短。修完的铁道地势一般要比周边的平面高出1米多，所以如果在铁道的一侧以卧姿埋伏人，在另一铡是看不到的，十分隐蔽。

老丁和他的手下就埋伏在瓜园对面的一侧。傍晚时分，几米之内看人已经是影影绰绰不太清楚了。“上”，一声领下，当中有一个身手利索矫捷的，猫着腰嗖嗖地跑了出去。只见他很快地钻进了瓜园，借着夜色和茂密的瓜秧的掩护，他连扭带揪地摘下一个又一个香瓜。时间匆忙，来不及挑拣，熟的不熟的刚拉瓤的统统摘下来，有时把瓜秧都连扯带拽地弄坏不少。

差不离了，就把瓜装进准许备好的“袋子”。所谓的袋子，就是一条裤子，把两个裤腿扎紧，装满东西后再扎紧裤腰，两个裤腿分开往肩上一搭，运起来特方便。接连派出去四个人，老丁看看已经有了一个不小的瓜堆，就下领停止。找到一个隐蔽的地方，论功行赏，开始分瓜。我和四哥都属于没出力的，一人就分一个。这时的丁司令是最让我们佩服的：他会挑瓜，用中指弹，一弹就辨认个八九不离十，把未熟好的挑出去，把熟好的分给大家，而且让每个人都觉得很公平，都很高兴。

那年的秋天，庄稼也丰收了。苞米棒子格外的粗壮，谷子穗沉甸甸的弯着腰，黄豆的荚结得密密匝匝，而且每一颗仔粒都圆滚滚的，就快胀破豆荚了。

一个星期日，丁司令把小伙伴们叫到一起，告诉大家：“今天你们去捡黄豆，但不许偷生产队的，捡完后把豆粒扒出来上交给我，我在家给你们炒黄豆，今晚就分炒黄豆吃。”大家顿时欢呼雀跃起来，因为大家都知道，老丁炒黄豆是一绝，他炒出来的黄豆个个咬起来酥酥的，吃起来越嚼越香，就连村里的大人们都自愧不如。他炒的黄豆，大人们通常也会抢上一把吃。

捡粮时已经是深秋的季节，孩子们胳膊上挎着扫笤(一种灌木类的植物)编制的筐或是土篮子(也是扫笤编制的，口比筐大，身浅)，大人们拿着胶丝袋子或是麻袋，三三两两结伴而行，人们都已穿上了厚厚的秋装，起得早的甚至穿起了棉大衣。种黄豆的田地里，一眼望去只剩下一垄垄贴着地皮的豆杆的短茬，间有枯黄的杂草孤立着，被一阵秋风吹动，抖了几抖飒飒地颤叫了起来。苞米地里，割后放倒的一铺铺的玉米杆上，一穗穗的苞米已被掰下运走，只剩下苞米叶子摇头晃脑地随风摆动。土豆地里早已长出了白菜、萝卜、芥菜（土豆属早熟农作物，收完土豆后可以重新翻地起垄，种植一些生长期短的蔬菜），这些可是我们当地农家过冬吃的蔬菜。水稻田里是一垛垛刚收割完的水稻，每个池里的水都干了，偶尔能发现几个田鼠打的地洞，如果你有兴趣的话，用一把铁锹顺着洞势去挖，挖出去几米远就会挖到田鼠储粮的“仓库”，全是籽粒饱满大穗的水稻（田鼠从来不偷长势不好的粮食），有时这些水稻能装上半胶丝袋子。从远处望去，捡粮的人三五成群地在这块或那块田地里弓着腰蠕动着，一群麻雀随着人的到来呼啦一下子飞向远方。

到了交差的时候，每个小伙伴都或多或少的交上了黄豆，然后就坐在老丁家后院生产队场院的豆秸垛上戏耍。有的挖出一个洞，钻进去让别人找，有的翻跟头打把式互相比试谁翻的跟头多而且漂亮，有的一动不动地躺着在休息，那豆秸的清香钻进鼻孔，是庄稼殷实膏腴的气息，真舒坦呀！

老丁把自家的门反锁，不让人看到他是如何炒的黄豆。大约过了两三袋烟的功夫，老丁打开了门，招呼大家过来分炒好的黄豆。炒黄豆盛满了整整，一簸箕，分完了，大家一边嚼着香喷喷的黄豆，一边回家吃饭去，回到家还要向大人们炫耀只有老丁才能炒出来的黄豆。

因为腿的缘故，在西北河里，老丁是个旱鸭子，这是小伙伴们唯一比他厉害的地方。我们在河水里尽情地嬉戏，老丁只能在浅水处玩上一会。可他抓鱼的本领我们却是望尘莫及。老丁抓鱼的标准姿势是：架开两只胳膊，深猫腰，轻趟慢走，趟水时身体在没膝深的水面上晃动。到了岸边，把手探入水中，从左右两侧向中间并拢，触到鱼的刹那，食指和拇指很准确地摁住鱼腮，鱼儿在水里拼命地摇着尾巴，激起翻腾的浪花。

玩累了，大家一个个赤条条地上了岸。有的跳着单腿，另一条腿蜷着，头向着单腿的一侧偏去，一跳一跳地，嘴里还大喊着：“一盆火，二盆火，太阳出来晒晒我！”或者是：“蛤蜊蟆蟆控水，蛤蜊蟆蟆控水。”目的就是把耳朵里的水控出来。有的躺在沙滩上，身体摆成一个大字形，晒着太阳。身下的沙粒被太阳烤热了，硌着背部的肌肤，真是舒服极了。几个大点的伙伴把抓到的鱼掏去内脏，用河水洗净，埋在沙子里，再找些干柴来，放在沙子上点着火。十几分钟的功夫，扒开沙子，一阵阵的香气扑鼻而来，那烤熟的鱼肉又香又嫩，真是人间的美味呀。

1985年的秋天，我随父母举家搬迁到百里以外的一个叫柞树的乡镇，从此再也没有见到过丁司令。1989年过春节的时候，大哥从西北河来柞树，在大哥与父亲的闲谈中，知道了老丁已经娶妻生子，而且媳妇长得还漂亮，关于他和媳妇的罗曼史，还颇有些掌故呢。

老丁二十二岁那年。眼看着同村年纪相仿的小伙子一个个十八九岁就早早结婚娶了媳妇，生了孩子，老丁的父母很是着急上火。可是没看出有哪个姑娘对老丁有意思，也没有媒婆来踩门槛。老丁家里穷，他的腿又天生的残疾，干重一点的农活就很吃力了，没人愿意找他这样的。聪明的老丁早看出了这事的缘由，他想：要有成家立业的本钱呢，得先有稳定的收入，经济有了基础，才好靠自己的优点（老丁脸庞长得英俊，脑瓜聪明）来踅摸媳妇。他去领村的舅舅家呆了二个月，舅舅家是开豆腐房的，他给舅舅打了一个月的小工，没白天没黑夜地干活，吃得了辛苦。舅舅看自己的外甥肯出力，做事利索脑瓜灵，在做豆腐时特意给他多讲解一些手艺的要点。不知不觉二个多月的时间就过去了，老丁已经把做豆腐的道道烂熟于胸，就辞别舅舅回家准备自己开豆腐房。他央求父母把家里勒紧裤腰带攒下的留给他说媳妇的几百块钱拿出来，托熟人买了一台八成新的电磨，找一个从小光屁股玩到大的会木匠活的哥们做了做豆腐用的十字架和木盘等家活什儿，又买了一口大号的铁锅、大水勺等工具，黄豆家里有现成的。

没用多少本钱，老丁就开起了豆腐房。老丁精心地做出一盘盘嫩嫩的大豆腐和一包包薄如白纸、压得干干的、嚼着津津道道的干豆腐。老丁让父亲推着手推车走街串巷的吆喝，豆腐块打得大大的，实惠。时间不长，左邻右舍西街东巷都吃好了老丁做的豆腐，就约摸着豆腐出锅的时间拎着水瓢端着盆来拣大豆腐。干豆腐那就得定做了，否则买不着呢。就连邻村的有时候也不惜多走上几里路到老丁家来买或是订做豆腐。

老丁的腰包鼓了，很快就成了村里的万元户，成了远近闻名的人物。老丁有了钱，先是买了村里的第一台14英寸的彩色电视机，又找木匠哥们做了两个大书柜，买回了几百本书摆上，有文学的、有关于大豆食品科学的、有关于籽种化肥农业科学的、有社会科学的、有武侠的大书等等，向外租书，每本2毛，能看一天24小时。闲来没事自己也读上几页。后来的某天，有一位邻村的没考上大学的女高中生毕业生到老丁家买豆腐，看见了书柜里的书，就红着脸蛋向老丁借书看。有漂亮的姑娘借书，老丁马上精神起来，先是问借哪一本儿，又一本一本的向人家推荐，摇头摆脑的复述着每本书的内容概要，顺便又讲了关于大豆的种植、大豆的加工、大豆的营养含量等等，直讲得唾沫横飞，天昏地暗。看上去女高中生听得很受用，眼神里也流露出许多闪闪的光彩，临走时拿了几本爱情诗的诗集。老丁一直把姑娘送出大门，没收买豆腐的钱，也没收租书的钱。还告诉姑娘说：“先欠着吧，欠着吧。”

那一天的那一夜，老丁一宿没睡着觉。“我的爱情来了，我的春天来了”“不能急呀，循序渐进，循序渐进才能成功”，老丁翻来覆去地重复着这几句话。

过了几天，女高中生来还书，又借走了几本，老丁顺便又送了豆腐。三来二去，豆腐帐租书帐欠得越来越多，书里面也开始夹上了一些语言暧昧的小纸条。突然有一天，老丁来了个一锤定音。女高中生来借书的时候,老丁坏坏的低声对她说：“我给你记了一笔帐呢，这一年多，你在我这里拿书看，捡豆腐，总计欠我人民币壹仟贰佰拐拾贰元伍角整，什么时候还呢？”

姑娘当时被惊得一愣，呆呆地看着老丁，脸色有色不太好看，老丁就坏坏地笑。姑娘旋即明白了这是一句玩笑话，脸蛋腾的一下就象一块红布一样了，也低声说：“你说什么时候还吧。”老丁一下子就拉住了姑娘的手，只轻轻的往怀里一带，姑娘整个人就都靠在了他的怀里，成了老丁的俘虏。

老丁的父母请了一个巧嘴的媒婆到女高中生家提亲，女方父母嫌老丁有点残疾，不应。媒婆就细说老丁的好处：现在人家是万元户，那可是方圆几十里的蝎子巴巴头一份，你姑娘嫁过去后还不是吃香的喝辣的；小伙子长得精神着呢，象电影演员郭凯敏；人家虽然只是初中毕业，可文化水平也不低，开个书屋成天价泡在书堆里，那脑袋里还能空喽？再说了你姑娘欠人家豆腐帐、租书帐拢共一千多块钱，你吃人家的拿人家的你不还呢，一千多块是你一年的纯收入吧？你姑娘给了老丁家吃不吃亏你自己惦量，人家还答应给你家二千块钱的彩礼呢。老实巴交的女方老两口听了巧如簧舌的一翻语言，看着鼻涕一把泪一把死心塌地的姑娘，又看了看已经二十好几因为家穷娶不起媳妇的儿子，唉声叹气了一翻，勉强答应了。

 老丁家趁热打铁，马上张罗会亲家，买铺盖买家俱买家电，准备婚事。人都说老丁结婚那天，是方圆几十里最热闹最风光，花钱最多的，听说光爆竹就放掉了几百块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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