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早的时候，小村里几乎家家户户都养鸭，以便满足日常生活对鸭蛋和鸭肉的需求。这样便有了贩小鸭这个行业。往往都是一个不太远的外乡人带着小鸭到村里卖。买小鸭的先不付钱，卖鸭的有个本子专门记录买家的住址、名字、数量，到秋季再来收帐。到时候一看你买的是公鸭，不能下蛋，那么就不要钱了。村里称之为“打账”。

那时候，在各个村子里“打账”很流行。

但是，因为小军，这种传统消失了。

那是个下午，柔和的风吹拂着细细的柳，灿烂的阳光照着青青的瓦。田里没什么农活，大人唠着闲嗑，孩子们绕膝笑着、闹着。这时候有个贩鸭的老人悠悠然的来到了村里最大的十字路口，开始了他的生意。装鸭的笼子好像是蒸馒头的笼屉，一下子摞了好几层，每层里面都有不少的小鸭小心的向外观望着。不用他吆喝，光是那毛茸茸的小家伙儿就能把村里的孩童都招来，而孩子们又把各自的大人牵了过来。一会儿工夫，宁静的路口热闹起来了。

有人开始和外乡人讨价还价，就在这时候，小军出现了。

小军是村里有名的人物，因为他出去过，见过很大的市面。县城和市里自不用说，据说他还到过省城，甚至差一点儿到过北京。至于差在哪一点儿，人们倒没有听他说过。不过，能在外边混，那靠的是本事。要不，你试试去？小军从小就很聪明，村里资格最老最有名望的大爷那是经常的夸他。

小军最喜欢热闹，今天正闲着呢，听到外边有不寻常的动静就跑出来了。看到大家都在买鸭，他也过来凑趣儿。看到人家和老人讨价还价，他也跟着吵吵嚷嚷。不过，小鸭的价格十里八村都一样，有刚好是买鸭的季节，什么价格大家都清楚。再说，人家卖鸭的也很不容易，村人也不会把价格压得很低。可按着咱们的传统，讨价还价这个程序是必须走的。三言两语小鸭的价格就定了，买卖开始进行。大家只是挑选，老人看着鸭，抽着烟，乐呵呵的看着。除了孩子的叽叽喳喳，没什么热闹了。小军有些没趣儿，正想走开，机会来了。有人挑好了鸭，老人就拿出一个本子记帐。老人说：“哪位帮一下忙？我不识字，帮我记一下账。”小军是上过几年学的，马上自告奋勇承担了这一重任。一有事儿干，他精神了，一时之间吆来喝去。大家挑挑拣拣很慢，太阳很快就剩了半拉儿红脸在那浮着。小军有些不耐烦，可又不好意思再让别人记，思想就有点走神儿，手下就记错了账。惹得叔叔大爷们不高兴，说他了几句。小军就感觉有点儿不舒服。红日渐沉，本子有些模糊了，他心中突然一动。那账就不是账了：名字开始错，数目开始有出入。买鸭的刚想说就瞧见了小军的眼色，想想占便宜的是自己，也就不吱声了。小军开始精神了，对老人的工作也更加配合。

两“笼屉”的小鸭很快走进了村人各自的家里，老人满意的向小军道谢，骑上车消失在蒙蒙的夜影中。小军也欢乐的混了一个下午，人气也上升了一个层次。

小军很快又踏上了外出的征程，很快就消失在了这个时代的大潮当中，很久再没有回来。只是往家寄钱，家里很快盖了村里第一栋楼。那栋楼很骄傲的又刷新了他的形象。

“在外边混的人，脑袋瓜子都好使，瞧人家小军！”村里的都这么说，并且要求孩子跟他学学。

村里的日子还是那么静静的流淌，却也很快。夏忙，秋收，很快要账的老人满脸红光的乘着金风来了。今秋是个好年景，各地都有好收成。老人的鸭也很好，没有一只公鸭。除了被小孩子虐待致死的，它们都已为各家的生活作着贡献。

这是炊烟袅袅的时候，有的已经在吃晚饭，老人就到那个十字路口吆喝起来。可是累了半天，只有零散的几人来付账。无奈，他就拿出本子让人给指路，要到各家各户去收帐。然而，后面的名字都是村里没有的。老人傻了眼，以前不是这样的呀。他开始用更高的声调去唤起人们的良知，希望他们能出来付账。又是很长时间，大多人家都吃过饭，全家幸福的看着电视消遣。但仍然没有人出来理会老人。老人的声音有些嘶哑，他有些愤怒了。想骂，可出不了口；想走，又怎能甘心？

一直冷漠的时间走出来安慰起老人，告诉他哭和痛诉都是没有用的，让他离开这村子。看！有些院子的灯已经熄了，或许他们都已进入甜甜的梦乡，你还是走吧。风也更凉了，有气无力的老人只好郁郁而走。老人渐渐走远了，佝偻的身影与夜色融在一起没了踪迹。

此后，买鸭都要付现钱，卖的管不了那么多了。而“打账”这一习俗也就此化为无形，再也没有回来。虽然也有人试着努力的去恢复，可只是徒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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