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钱竟偷到老子头上来了，也不看看老子是谁。下次让老子逮着总有他好看的。”那天中午，弟弟没有吃饭，蒙头就睡了。我们全家人都无从管他，提起他就头痛。

弟弟高考落榜之后，整天无所事事，除了睡觉、吃饭、上网，上网、吃饭、睡觉之外，还帮一些闲人打抱不平，只因，他人高马大、很重信义的缘故。一次，就因帮人讨要租金而打架，后被派出所拘留，追查打架原因，他说他是和那人有过节。后来是父亲和我交了罚金亲自把他领了出来。当时，父亲的表情很黯淡。

“我把二佰元钱给丢了。”这是弟弟睡醒后告诉我的，因为他有什么事都会告诉我，他认为我是家里最不唠叨也不严肃的人。

我把弟弟丢钱的事告诉了家里其他人，出于我的良心。

姐姐气愤地说，丢了活该，这几天刚是街上一年一度的庙会，人山人海的，到处都是人挤人，丢钱的事儿每年都有，人都提高了警惕，把钱都装在了隐蔽的地方，惟恐别人看见。而他经常把钱装在屁股后面的兜里，活该。

妻子说那二佰元钱，啥做不成?就那么白白丢了。哎！败家子。

小女儿嚷着，那些钱可以买好多新衣服呢！

我说，希望这是对他的一次教训。

父亲没有言语。

第二天，弟弟又上街了。走时，把一些零钱又塞到了后面的兜里。

“别再把钱装那儿了……”我提醒他。

“我自有办法，我不信他比我快。”

中午，弟弟沮丧地对我说，真是怪事儿，今天他才过了一条街，再摸那零钱，就没了。本来他想抓住那小偷狠扁他一顿，没想到又蚀了一把米。

这次弟弟丢钱，我没有告诉家里任何人。

弟弟是个偏认死理不回头的人。第三天，他又把一封报纸塞到了他后面的兜里。在出门时，父亲叫住了他。

父亲交给他一沓割得非常齐整的白纸，只说了一句：“这个比报纸好。”

弟弟很惊讶，我也吃惊地看着父亲，这不像父亲以往的做派。但父亲的表情更严肃了。我就没有多问。

天黑的时候，弟弟回来了。当时全家人都在吃饭，弟弟从后面的兜里掏出那叠白纸，放在了茶几上：

“今天还好，我转了大半个城，这东西一张都没少。”

小女儿好奇地跑过去拿起白纸，翻来覆去地看，“咦，这上面有字。”

我们都吃了一惊。拿过来看时，只见首页是一行打印的黑体字，非常醒目：“承蒙兄台慷慨，但鄙人不收白纸。”当时，惊异的场面让人无法形容，好像那年北约轰炸了中国大使馆一样，令人难以置信，但又不得不接受。我们都张大了嘴，只听见白纸哗啦哗啦地在女儿的手里翻动的声音。

“咦，这里也有。”我们再看时，又是一行手写体，还泛着蓝光：“我专偷把钱装在后面兜里的人。想抓我？还是放弃吧。”接下来，我们都只有震惊的份儿了。弟弟的嘴巴张得更大……

从那以后，我们都发现，弟弟变了。他很少滋事，而且愈来愈勤快。更重要的是，他再也不把钱装到后面去。

一年后，弟弟参军了。走的那天，我们全家相送，人人都有一种难以割舍的情怀，小女儿哭得最伤心，说再也没有人引她玩了。

在列车走的时刻，父亲从怀中掏出二佰元钱交给弟弟说：“装好它，别再丢了。”弟弟不要。最后我说，拿上，那是父亲的心意。弟弟就装在衬衣里边的兜里。当时我清楚地看见父亲的眼睛湿了。父亲背过身去，擦拭着眼，风吹起他银白色的鬓发。在女儿呜呜的哭声里，弟弟越走越远……

两年后，弟弟复员成了工人。有一次，我兄弟俩喝酒。弟弟说，其实那年他去街上，父亲让他拿白纸时，他从父亲的表情已经读懂，父亲是不想让他再滋事。出于面子，他还是去了，但他最不能忘记的是父亲那双失望的眼睛。再后来，他去了一家打印部。

弟弟说，他最想不通的是那行手写体，小偷到底是怎么写上去的？那一天，他是用手捂着口袋的。

听着弟弟的话，我有些感动，一是为了弟弟，他已经长大。二是为了父亲，父爱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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