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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的岁月
作者:黄同君 来源:网上收集 加入时间:2006-7-17 11:15:06

翻看旧笔记本,偶尔看到以前写的回忆录。

现在读来,发现有很多事已经都忘掉了。

想起自己常取笑小青年写回忆录。事实证明,其实很有必要。

人类的大脑,储存量极其有限,并非到老年还能记得少年的事。

所以及时的写下自己觉得该记下的事,应不失为是个好办法。

遗憾地是,我天生懒惰,干事总是虎头蛇尾,只记了一点就搁起来想是明天再写吧,可是这一等就被判无期了。

现在我一想起来真的是后悔莫及。

                             
题记
   
我很早就想记一点童年的事儿。

那些快乐的时候,天真的时候已经和我相去远了,而且这辈子是不会来了。

年代一久,好些事都会忘掉,我虽然现在已经不在年轻了,趁记忆力还好的时候,追记一点过去的东西,我想还是很有益处的。

可由于我没有毅力,也受文化水平的限制,不能使自己的夙愿实现。

我总得克制自己,许下的心愿是要还的。

我由于身患一种在目前世界上罕见的疾病。所以不能上班,这无疑使我获的更大的活动空间和自由支配时间。

现在我的处境寂寞,在老家修身养性,也无处可玩,就利用这个时间把它记一点下来吧! 
                              

   
我小时侯是个身体非常虚弱的孩子,也是个好哭的孩子。

眼泪水多的像滔滔的江水一样。为了一点小事,总要哭上半天也不觉得疲倦。

爹最不爱听哭声,一听到哭声就心烦。

娘也一样。

跟我讲道理我是不听的,因为我还听不懂。

娘、爹就采取了动武的办法----只要听到哭声,就是噼噼啪啪的巴掌来了。越打我就越哭,越哭呢就越打,这样就没完没了,他们也实在拿我没办法。

正无可处置,奶奶从屋里出来了,她见我怪可怜见的。便把我拉到她的房间里去。从此,奶奶在我心中就是我的保护神。
   
记得一年的一个冬天,天空下着鹅毛大雪。说是南方的大伯和叔叔来信。要爷爷奶奶去南方住些日子。

那是一辆小汽车,我和爷爷奶奶坐在里面。

奶奶不时地回头望渐远的老家,频频地用手拭泪。

我觉得奇怪,这是多么好的一件事儿啊。可以到外面去看看玩玩,还可坐汽车;况且奶奶那么大年纪了,怎么也哭呢?我总以为只有小孩子才哭的。我只知道能够坐车,能够不挨揍是应该高兴的。却不知道奶奶将离儿孙于千里之外是伤心的!

小车在石家庄火车站停了下来。
   
我记的是经过了几天的周折,爷爷奶奶和我终于下了火车。下车走路的情景我还记忆犹新。奶奶手里挟着一个包,还拖了个包在地上。她老人家在前面走,我在后面很吃力地跟着,现在想起来一定很像出外逃荒的人吧。
   
大伯和叔叔个人住着一个小院落,三间小瓦房。中间是正房,东厢作卧室,西厢放些杂物。

奶奶是个勤劳善良的人。她热爱劳动,热爱儿孙,可乡土与儿孙隔得那么遥远,这就成了矛盾:近儿孙就得弃乡土,近乡土就得远儿孙,使她老人家真是牵肠挂肚啊。奶奶是个固执的人,她倔强的脾气谁也拗不过她。本来她完全可以坐在南方享福,可是她偏不,她宁肯在家干活。

爷爷奶奶是北方人,在南方仍然想着老家的儿子。他们不留恋舒适的日子。可南方北方都是他们的亲骨肉啊?可能人一上了年纪,就留恋自己的老家。

奶奶爷爷在南方住了一个来月,想着北方就又从南方回到河北老家。

奶奶格外疼我,那时候国家经济比较困难,人们普遍吃不饱肚子。为这,奶奶宁可自己少吃,却让我吃饱。

我和她睡在一条炕上,每天还是蒙蒙亮她就去公社食堂干活了。我一个人就守着那三间房子。

奶奶觉得我毕竟太小了,就叫了隔壁院里的堂哥来陪我。堂哥叫统一,比我大一岁,人不大聪明,却很忠诚。大概是不满老被半夜叫起,过来后反而装鬼吓唬我,可能是他想我一告状,奶奶就不会让他来陪了,可是偏偏遇到我天性不会告状的。所以他也只好一次次地被叫了。
   
奶奶带我去公社的幼儿园,我看到那破烂不堪的一间房,怎么也不肯去,她拗不过我,只好让我呆在家中玩了。

我每天还要跟奶奶做些小事。吃饭的时候我就去院里拔葱,因为农村的家里的院子很大,在院子里种着些蔬菜;做饭的时候我就帮奶奶拉风箱。

有时候我还到地里挖花生。

庄稼地里的土质真松软,挖起来一点也不费力,反而觉的挺好玩儿的。挖花生时,我不时地把那没熟的往嘴里送,未熟的花生可真的好甜捏!
   
还有一件小事,直到现在娘还经常翻出来取笑我。

地里的红薯又香又甜,又松又软。起初,我很爱吃。奶奶每天会给我烤一个大大的,久而久之,我便吃腻了,怎么也无法吃完了。丢了吧觉得对不起奶奶。我就只好把吃剩的红薯埋在院里。

我想要是它能长出来,奶奶也可以不用辛苦去种了。

等到奶奶在院里种东西时才发现。

奇怪地是,奶奶并没跟我说破,而是当笑话说给了娘听。
   
我在家里很是受宠。

省吃俭用的乡亲们在祭祖时总爱把我也带去。我坐在他们的头上,他们手里拎着个小圆篮子,篮子里都是那个年代里难得吃到的东西。

我被他们顶到墓地―――黄家坟。

这是我一生中最初看到的坟地。当时我啥都不懂,只看到一个个小土包,很多很多,用我小小的眼光还看不到边。我非常奇怪地看着带我去的人们烧香磕头,并把带去的东西摆在坟前。等他们把那套程式做完后,就会把那些好吃的东西给我,一饱口腹。也就是鸡蛋煎饼之类,在那个年代还真算是好东西呢。

我至今忘不了那片坟地,坟地的边缘有一个四方石头戳立着,它的顶部象个小孩子的脑袋,脑袋的下边有一道深槽。据说,我们祖宗还出过举人和状元哩!那石头柱子就是栓马用的。
   
秋天的晚上,我坐在奶奶身边看她做酒枣。那是一种用酒来加工的好吃的红枣。奶奶精心地做好后,就会把它和花生,用个布袋缝上,然后寄到南方让她的大儿子和最小的儿子品尝这家乡的特产。每年打枣后,奶奶就把红枣放在西厢,用大晒盆晾着。

一天我很豪爽地带着一群村里的孩子到我家里,几乎把奶奶凉晒的红枣吃光。奶奶不但没骂我,对我就象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奶奶从未骂过我一句,就更别说打了。这使我更加爱我那身材虽然不算高大,却裹着小脚,成天少言寡语,却性格坚强的奶奶。

在她老人家的影响下,我彻底地改掉了好哭的毛病,而且从一个瘦弱可怜的孩子,变成了一个红光满面的孩子,以至后来娘见了,都不能认出我来了。
   
记得那天我和小朋友们正在地里拣棉花,一个人来叫我,我回到家,娘见我拎着个小篮子,头上裹着块白毛巾,穿着对胸小花袄,脚上一双还带红球鞋,活活一个小侉子,娘几乎笑出了眼泪。奶奶问我是谁来了,我用地道的河北话回答,是远方来客。惹得娘更是大笑不止。

六三年,我们家被洪水淹没了。一家人象逃荒一样,向灵寿县的岗北村姥姥家避难。我坐在一个小平板车上,爷爷推着车,娘奶奶在后面走,奶奶依然是抹着泪,我坐在车上望着奶奶,第一次感到了那种说不出的难过。

我的家庭并不怎么富裕,但也并不怎么太穷。就象托尔斯泰所说:“幸福的家庭有共同的幸福;不幸的家庭有各自的不幸。”
   
爹当然是这家中我最尊敬的人。他是个大高个,听说年轻时算是个美男子。爹十六岁就投奔了共产党,在村落里算是比较有文化的,据他自己说,只读了四年村塾,而他现在的文化水平却远远超过了一个高中生。

加之人也年轻,上进心又强,所以他事业进步很快。

他是我们生产队保管员。但似乎更爱他的工作。我们很少见到他,一年也许就几次,就是过年也难见他,一般住在生产队里。

有时候早晨醒来,奶奶会跟我们说,你爹昨晚来看你们了。那时,我们家没有锅灶,一日三餐都是在食堂里吃。所以一家人很少在一起吃过饭。有时在食堂见到爹,他总是在边吃饭边看书,从来也没看他专心地吃过一顿饭。爹最讨厌哭的人,而偏偏我小时候就最爱哭,所以他对我是很凶的,那时我对他不能说是恨,但确实很怕他。

我上小学后,成绩优异,父亲对我的态度完全改变了。只要他从队里回来,就要检查我的作业,看我的考试卷子,指导我的作文。

一到寒暑假,只要他在家,总不会忘记带我们去生产队搞劳动。他说是要我们体验农民的生活。
   
记得七岁那年,我已上了二年级,放暑假的一天,爹忽然来了,要带我去桃花源玩。我很早就听到了那里的一些优美传说,非常向往。

听说爹带我去,真是高兴坏了。我跟着他去坐车,他不慌不忙地走着,我拽着他快走,总怕赶不上车。
   
车上司机是个健谈的人,健谈得几乎让人觉得他绕舌。使我觉得他好讨厌。不过他讲的桃源的故事却是很吸引人的,就连爹和那几个乘车人也饶有兴味的听着。

司机说:离这里不远,有个仙人洞。

仙人洞外有个滩,人称“烂船洲”。据说是很多年以前,有个少年渔夫和他妈妈将船缆在这里,少年发现了仙洞的门,他便寻了进去。

走了不远,他看到一座幽静的园子,园子里有两个老人在下棋,他站在旁边看了半日。

老人给了他一个桃子,说是仙桃。吃一半可长生不老,吃一个可以成仙。

少年是个孝子,他想到了母亲。

自己吃了半个,就将另外半个揣在怀里,准备给母亲留着。

可当他走出山洞时,船也不见了,母亲也不在了。

他去向路人询问,人们告诉他,听上年纪人讲,一千年多年以前,有个老婆婆和儿子停船在这里,可儿子不知去了哪里。母亲饿死在船上,船也烂在洲上,所以这地方现在就叫“烂船洲”。

少年明白了,他是遇上了仙人。

司机绘声绘色地讲着,我们也聚精会神地听着。

最后他还煞有介事地说:“真的,现在洲边的山上还有个门的痕迹呢!”我很是羡慕那个司机,羡慕那个男孩子。

我也想得到一个那样的仙桃。
   
车在一座山边停留下来。

那靠近水的山边,还真有个门样的痕迹,上面还有个台阶。

我想很可能真有仙人在里面呢!可是门始终也不开,我又觉得有些灰心,这仙人也太不体谅我们了。

我们继续前行,不大会儿就到了桃花源。桃花源的大门,二门都雕有花草图画与对联。进门便是一片桃林,那季节既没桃花也没桃子。多少有些扫兴。

再往里走,便能看到桃花源的全景模型。我迫不急待地想上山游玩,可是爹却要我去旅馆休息。
   
好不容易盼到下午,我一蹦一跳地跟在大人们后面游览了。

首先我们到了渊明堂。

一进门我便看到一幅古人的画像,伏身在竹子做的栏杆上,一副悠哉游哉的样子。

我只以为是桃花源的旧主人,却不知道他就是大名鼎鼎,不愿为五斗米折腰的陶渊明。

这幢房子,特富民族风味,就象我在古戏古书中见到的一样,大红大绿,金壁辉煌。提供给游人小息的椅子也是太师椅。

可以说一切东西都是上个世纪的东西。
   
出了渊明堂,走到一个白亭子前,那是给一片竹林环抱着的亭子,真个就是“凤尾森森,龙细吟吟”。

亭子前面有若干多石碑,上面刻有若干多人名。

亭后的一片竹林青翠欲滴,上挂有一牌,谓之“方竹”。

可是看上去一点也不方,爹叫我去用手摸摸。

我当时好想拔一根回家,好向同村伙伴们炫耀炫耀。
   
我们沿着那向上的石级,继续地走。

我发现道旁几乎都是竹子,密的连阳光也不透。

竹子树都很粗,每根竹子树身上都刻有游人的名字。

从这里可看出,游人真是不少。

而桃花源的竹子却令我觉得它名不符实了。

我想用“竹乡”作名似更合适。

远远的,我看到有一座红绿装潢的桥,象一条彩带系在山腰。

走近看桥上有三个字,名曰“会仙桥”。

桥上有石桌石椅,我想这大概就是仙人下棋用的吧。

再往上走,见到一个潭,潭上有一个拱形的洞,洞口有潺潺的山泉流出。洞口上方有“秦人古洞”四个大字。

我们进了洞,洞并不长,避秦的古人也不在了,里面空无一物。

我听说这洞中流出的水是神水,便想喝上一口,大人们可不信这一套,不准我喝,我也只好作罢。
   
到了顶上,有人家盛情地款待我们喝擂茶。

那擂茶是用炒过的大米,芝麻,黄豆和生姜茶叶等和在一起,用一种叫擂钵的器具手工擂出来,然后加水煮开。似粥又似茶,气味香极了。

这家主人很是热情,还配有各色农家小茶点,也很是好吃。

后来我又去了很多次的桃花源,而唯有这一次的擂茶觉得是最香最浓的,也唯有这一次出游印象是最深。
   
回家后爹便布置我写一篇游记,我喜欢跟大人们出去玩,可是又怕写文章。就连他给我们看一本书后,也要写一篇感想。

所以,我们有时宁可他不给我看书,也宁可不跟他出去玩。

一九六八年十一月初九,天空下着零星小雪,还刮着彻骨的西北风。我正在走在放学回家的路上。一个骑车人慌里慌张地朝我奔来。并且上气不接下气地朝我说:“你快回家吧。你爹死了.”说着就朝着公社方向去了。

我不相信这是真的。因为父亲昨天还回家来着,怎么会突然没有了呢。

我回到家里,家里有好多人,娘呆呆地坐在北屋里的椅子上,呆呆地,一动不动。看的出来,父亲的确出事了。

原来,父亲和几个农民到黄山沟里采矿,被开矿的炸药炸死了。殉难时父亲三十五岁。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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