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一瓢粮有个场好,人活百岁有个娘好。”这是庄户人家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近年来,随着年龄的增长,我越来越深切地感受到这话不但是石打石的大实话,而且还很有几分哲理。
我母亲今年74岁,从打鬼子、分土地,到大炼钢铁、闹文革,再到大包干、市场经济……各个时代都经历过,可以说母亲这一辈子什么样的事都经过,什么样的苦都吃过,什么样的罪也都受过。小的时候,我家连老带少,人口最多时达到九口人,人口之多,在村里首屈一指。那时候父亲干生产队长,常常顾不上家,家里最忙的数母亲。每天天刚鸡叫母亲就起来忙活,扫完天井、拿柴禾、生火做饭。趁全家人吃饭的空,母亲赶紧去矻碓、推磨,待我们吃完了,母亲才得空草草扒拉碗剩饭吃上。那时小不懂事,有时饭都叫我们哥几个出出拉拉吃光了,母亲就拿个凉地瓜将就。不等忙完这些,父亲上工的哨声已在大街上响起,母亲急忙往缸里舀上一瓢凉水,咕咚咕咚喝了就走中午母亲顶着一身土回来,也顾不得洗刷,除了忙完一家人的吃食,还要得空作忙地到坡里剜篮子地菜,回来剁了喂猪、喂鸡。晚上不是在灯下忙针线,缝补衣裤,就是忙着准备明早的伙食。从我记事起最初那十几年的每一天,母亲都是在匆匆忙忙、劳劳碌碌中度过的。那些年,我从没见过母亲过年穿过一件新衣服。正是有了母亲和父亲的辛苦劳累,省吃俭用,我们一家才得以勉强填饱肚子。虽然母亲整天忙忙乎乎,为老的少的操心,但从没见过她愁眉苦脸,抱怨这个抱怨那个。我到现在也还纳闷,母亲一霎不住,吃的又那么差,哪来那么多劲?也许我们这一辈子的人,还有我们的晚辈是永远也无法走进母亲那一代人的内心的。那时不管多忙,母亲临干活走的时候都不忘嘱咐我:“别耽了上学,好好念书!”夏天母亲从坡里干活回来,有时会从筐子里摸出几个野草莓,摁到我嘴里,那满嘴酸酸的滋味真是受用极了;秋天的时候,母亲有时会捎回一个光栗塞到我口里,那嘎吧嘎吧的咀嚼声震天动地。多少年了,那透着幸福和甜蜜的甜味,一直回响在我的耳际,芳香在我的腮边,伴我走过了童年,走过了五年小学,走过了那段相当艰难的岁月。
我的初中是在外村上的,学校离家约四五里路。我每周两次回家拿干粮,出村上学最愁的是干粮和咸菜。我那时十三四岁,正是特别能吃的年龄。母亲为了让我多拿一个煎饼,多捎一块咸辣菜疙瘩,自己常常舍不得吃煎饼,更不舍得就辣菜,经常用稀饭和咸白菜根打发自己。在我来回走的途中,要经过一片大果园和花生地,有的同学常常禁不住果木诱惑和饥饿偷摘苹果、拔花生,被抓这找到学校。母亲知道这些事后常常教育我说,做人要有骨气,不要去做那些偷鸡摸狗的事。在母亲的谆谆教诲下,三年初中上千个来回,我没偷过路边的一个苹果一颗花生。
1984年我到街头高中读书,离家更远了,课业也紧得多,学校规定每月回家一次。因为我的学习成绩一直不理想,母亲很着急,为了让我多省出点时间把书念好,几乎每个星期六都步行几十里到校给我送饭。高二那年秋天,有一回天下着大雨,我以为母亲不会再给我送饭了,正打算自己回家,刚拿起包袱,只见母亲急匆匆地来了,浑身湿淋淋的。我很吃惊:娘怎么连个薄膜也没披?待母亲揭开胳膊下夹的包袱,我才明白原来薄膜太小,母亲怕淋了干粮,薄膜早叫她用来包干粮了。看着母亲在风中冻得打哆嗦的情景,我的泪不自觉的流下来了,暗下决心一定要好好,考上大学,别让母亲白操了心。从天不符有心人,高三毕业我顺利考取了一所师范院校。记得拿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母亲捧着录取通知书翻过来翻过去地看了一遍又一遍,高兴得不知说什么好。
1989年大学毕业后,我被分到了全县条件最差的一所偏远山区学校工作。刚去的那些日子,看着学校破破烂烂的样子,听着耳边狼嚎一样的山风,想想全班近50个同学就我一人分到了如此之差的地方,心里倍感孤独与凄凉,心情糟糕透顶。星期天回家话懒得说,饭也不爱吃。母亲看在眼里急在心上,除了变着法子改善生活外,不知曾多少次劝我,让我看开些,安心工作。九十年代中期,教育口悄然兴起了一股教师改行的热潮,几个要好的大学同学都改行当了记者或从政当了党政干部。我因为业余写作上有了一点成绩,也萌生了跳槽到报社应聘当记者的念头。母亲知道了,亲自上学校劝我说人永远没有知足的时候,但干什么要爱什么,不要这山望着那山高。也许时候母亲的影响,思量再三,我最终放弃了托人改行的念头,本本分分地当我的老师。在我全身心的投入下,不但教学上取得了可喜成绩,并且辅导的学生作文多次获省级以上大奖,有几个学生还出了作品集,当了大报的记者编辑。每逢读着学生的来信,了解到自己的学生学业有成,我心里感到无比的欣慰。
我这人快四十了,有两样东西始终吃不够,一样是煎饼,一样是辣椒。煎饼是我这辈子最最爱吃的一种吃食,并且几乎是我每一顿饭的主食。上学吃的煎饼自不必说,就是参加工作后,每星期我都要从家里背上几十个煎饼,自己吃伙计们一块吃。结婚13年来,一年四季家里吃的煎饼还是母亲供应的。看到母亲一天天老下去,还要趴在鳌子根为我烙煎饼,心里很是不忍,几次劝母亲不要再给我烙了,甚至拒绝拿母亲准备的煎饼,但母亲执意不听,煎饼照烙不误,每次回家照样给我叠上一大包煎饼。可是说,我是吃着母亲烙的煎饼长大的,多少年来是母亲的煎饼一直滋养着我滋养这我的全家。除了煎饼,辣椒就是我的至爱了。从小我就是有名的“椒子虫子”,吃饺子从不嫌辣不嫌多。出村上学的时候,母亲总是想方设法给我拌辣椒咸菜,有时是椒子饼子,有时是辣椒拌葱,那椒子的确是辣,咬一口嘴都闭不刹,同学们都抢着吃。有了辣椒当就菜,干煎饼自然吃得香喷喷的。参加工作后,对椒子我还是情由独钟。为了让我有足够的辣椒吃,每年母亲都要特意在菜园里种上宽宽的两大垄几十棵椒子。夏秋季节,园子里的辣椒一嘟噜一嘟噜的,有的青得发紫,有的火红火红的,和邻居们的菜地相比格外惹眼。成家以后,每次回家母亲都不忘问一句家里的椒子面还有没,倘若知道没有了,就赶紧上碓矻。为了让我吃的顺口,母亲还在辣椒面里拌上芝麻面,味道又香又辣,嚼着真是一种难得的享受。当医生的妻子不止一次劝我少吃点椒子,吃多了对胃不好,可我总也割舍不得,母亲也就一次又一次地给我准备辣椒面。有时偶尔辣椒断了炊,那饭恁凭怎么好也吃不出个劲头来。
11年前,父亲病故了,母亲便一个人过,任凭我怎么劝她到城里跟我们过,她高低不同意。后来听邻居说,母亲怕耽误我们工作,不想给我们添麻烦。两年前有一次母亲病了十多天我一直不知道,当我后来得知情况责备大哥的时候明白,原来是母亲怕我分心,硬拦着不让和我说。四年前我到潍坊动手术,事前没有和母亲说,等我从医院回来的时候,母亲早就等在我家门口,正在擦眼泪。结婚13年来,每年我都回家过年。前年因为天气的缘故没有回去,听大哥说,母亲一连几天叨咕说,也不知道小四家馒头够不,煎饼还有没有。
如今,母亲已到古稀之年,身子骨也大不如前了,但她仍然记挂着我,记挂着我的妻儿。回家趟,母亲总是高兴地忙着忙那,像来了客人似的。每次回城里时,母亲总是大包小包地给我放上,什么煎饼啦,辣椒面啦,萝卜白菜啦,还有油煎的水饺啦等等。这些东西虽值不了几个钱,可也常让我的邻居们羡慕不已,感叹不已。
几十年了,母亲就是这样照顾着我,关心着我,记挂着我,使我时时沐浴在母爱的阳光里,处处感受着被牵挂的幸福和温暖。母亲用自己无声的行动诠释着庄户人家的那句“打一瓢粮有个场好,人活百岁有个娘好”的老话。母亲大人那滚烫的爱子之心,将始终照亮我人生的路,并将温暖我一生的行程。儿子无以为报,只期盼母亲健康长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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