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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路 作者:不空城 来源:网上收集 加入时间:2006-6-15 17:44:5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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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遇到七十岁的自己,他说我是你七十岁的样子,我瞧了瞧,说,你找我做什么?他说,年级大了,想找个人聊聊,所以想起你了。那一天我二十岁,穿着黑色衣服。 山路逶迤,浓荫铺地,树叶一层一层。我坐在一块石头上,我请他坐下,我踢着一堆树叶,我说,我也很想找个人聊聊,但是没有想到是你,以后的五十年你过得怎么样? 他的前额光光的,银灰色头发稀疏散在头顶,风吹一样。我庆幸自己五十年后还能留一头长发,那么飘逸,而且那么健康。我在山上遇到他,他健步如飞,轻盈若一只羚羊。在我往远处看时,我的眼前,一条曲折蔓延不知伸向何处的路,无数列队而立的整齐的树干,树干之间、路上面的空茫茫的黄色和白色空气,可是我一个眼睛也没有眨,他和我一样的形体已经竖在我面前,无声无息。他坐在我对面的一块石头上,说,还好。 我说,你想和我说什么? 并不一定非要说什么,就像这样,随便。 我很想知道我最近几年过的怎么样。 人对未知的事情总是有好奇心的,或者还有一些恐惧,但是如果你对未来了如指掌,还有什么意思吗?不如我们说一下我们共同拥有的那些记忆。 过去的二十年? 我想那是我最值得记忆的,记得最清楚的,六十岁以后。我就活在十岁到二十岁的十年里。 我不觉得那些岁月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太傻,太笨,失去了太多东西,一路跌撞地长到现在,身上,心上只有太多的伤痕。 也许这就是最美好的一些东西。过了二十岁,没有了无知,青涩,一切事都变得目的明确,来不及甚至那怕偷偷看一眼路边的青草野花,头顶的天空云朵。为自己,为家,为别人,忙碌,忘掉自己。当清醒时就已经是六十岁了,做不动了,或者也不需要你做了,才有了和二十岁以前一样的空闲的时光,然而身体老了,心老了,才明白得到的财富真正属于自己的不是拼搏而来的,竟是坟冢一样的一块一块的伤疤,一些痛感的记忆。 他的眼神透过我的灵魂,他有些失望,我看出来了,我听到他叹息了一声,轻轻的,长长的,如一片树叶幽幽缓缓的落下。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已经七十岁了,我突然完全能体味他的感受。我在空气里看到自己七十岁的模样,和对面的他完全两样,我显得更加落拓,瘦骨嶙峋地包在一个硕大的衣服里,如一间空荡荡的房子。他说,你也老了。 我没有,我还没有以回忆为生。 五十年前,我也是这样认为。 五十年前,你也见过七十岁的自己? 你是我的二十岁,你说呢? 那么我是回忆中的你,或者,你是幻想中的我? 随你怎么想,也许你想见到我。 我突然不知道自己是谁,身在何处。阳光从各个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如飘满天空的沙子,落了一地,星星斑斑,好似开在枯叶中的一朵一朵小花。我望着对面的自己,他渐渐模糊,又忽然清晰,他一再变形,我却总是知道那就是自己,他说,你在想什么? 你知道的。 你能记起十年前的今天下午三点你在想什么吗? 我以为你记得。 他笑了,和蔼得好像一个陌生的人,他说,我是七十岁的你,记忆还没有你现在的好。 那么我忘记了,你一定记不起了。 二十岁都忘记了,七十岁怎么记起。 我们谈得越来越投机,我开始感觉自己在自言自语,他问我许多关于过去的事,我一一回答,可是我提出的关于二十岁以后的事,他总是言不对题,我有些生气,我说,你是什么意思? 我不是算命的,他说,语气依然平缓,声音好像在玻璃滑过,清澈,干净,知道了那些对你有什么用,你害怕未知,是吗? 我不怕。 不怕,为什么想知道,只有懦弱的人才会这样做。 我偏过头,然后站起来,一脚一脚,翻动枯叶,走到一棵树旁,我转过身,倚在树身上,望着他。他坐在石头上,还是开始的样子,坐得很舒服,摆好照相的模样,似乎已经是石头的一部分,树林的一部分,山的一部分,一动不动。我没有理由反驳他,也许它是对的,只是我不相信,哥白尼说,地球围着太阳转,我和那些人一样不相信,不同的是二十岁的我还没有泯灭探索的本能,我还有时间去验证,不然七十岁的我怎么说出这样的话。七十岁是通过三又二分之一个二十岁才到达的。二十岁也是一个中转站,和七十岁一样,路过可以休息而不能停留。唯一可以停留的,只能停留的,永远停留的,是终点站。我们都是一只无脚鸟。终点站在哪里呢?我想二十岁的我和七十岁的我都知道。 小时候玩过许多游戏,有过很多朋友,还记得吗?那些游戏那些朋友?他的手婆娑着那块石头,似乎不经意的说。 小时候,这个词多么充满梦想,又宛若小小的笼子,装着我们的天堂和秘密,我们只能用一个时间段来限制,生活被我们割裂成一个一个彼此孤立的格子,跳出那个格子就再也回不去了,桃花源一样。我说,还记得一些。 六十二岁那年,我见到一个五十年没有见到的小时候的伙伴,我们对望了好久,仿佛那五十年就是在对望中度过的,然后我们转过头,各走各的,不需要任何话语,我们都知道已经原谅了对方,你记得当年我和他怎么打架的吗? 记得,这几年我一直想起这件事,而且很内疚,常常梦到他,其实是我不对。 少年的事没有对错的,因为没有功利是非之心,却是一个伤口,一生都无法弥合。 也许我只能等到六十二岁那年再请求他的原谅了。 没有必要,不要带着遗憾生活,他已经原谅你了。 因为七十岁的我已经预先支付给我了。 他但笑不语,气定神闲地看着我,我才注意到他竟然没有戴眼镜,双眼如潭,深不可测,他说,那一年,我还见过一个女孩为了一个冰淇淋被车撞死,你一定记得。 如果她没有被车撞死,她可以有许多冰淇淋吃,每天都可以吃,为一个舍弃许多,不值。 如果那一个是最好的呢? 这个世界没有最好的东西。 如果一个人什么都不相信了,他就老了。 我愕然,惶然。我记得我曾经在一本书上读过这句话,就在不久前的一天,当时我觉得好像被谁打了一鞭子,现在我知道那条鞭子就是那条排列连接的字,细,韧,糙,抽在身上,很痛,鞭痕仍在。那么你觉得她应该去拣那个冰淇淋了。 没有什么应该不应该的,想做就去做,时间太短,不必思考太久,否则就晚了。 我听出她规劝的意味,似有所指。我正在暗恋一个女孩,说与不说之间已经徘徊了两年,再过两天,就是她二十岁的生日,我得知一个男孩正在追她。我蛮不过自己,于是我说,你知道的,我该怎么做? 问你自己,别问我,我已经说的很明白了。 我笑,问你就是问我自己啊。 你错了,你是你,我是我,我们唯一相同的是我们拥有同一个名字和二十岁之前的共同记忆。 那你是谁?我又是谁? 你是二十岁的一个人,我是那个人的七十岁。 我不明白。 明白又有什么用,不明白你不也过了二十年吗?过去的二十年你记忆最深的是哪一年? 十七岁那年,记忆最深的是一场哭泣。 那一年我高考落榜,从学校回家时,我好像还若无其事,轻松得如一片影子,我哼着一首歌,去时的担心,忧虑,惶恐被洪水全部冲走了,被火山烧掉了,剩下一片一无所有的黑色大地。我哼着歌,一路走到家,路上还买了三张DVD,想回去看几部一直都想看的电影,彻底放松一下。我推开门,推开了一道风雨之门,在父亲母亲还没有张开嘴时,我已经把答案全部告诉他们了,我哭了,站在门前,汹涌澎湃。三张DVD落在地上,发出一个声音,咔嚓,一些东西断了,我的泪水冲洗着十七岁那年的所有头晕脑胀的记忆。 父亲母亲手足无措地看着我,无奈而又无助,我看到父亲一下老了许多,一脸蚯蚓缺水似的蠕动着。我突然不哭了,我想从那一刻我就老了,或者长大了,我知道我必须为一些人负责了,我告诉父亲,明天我想一个人出去旅游,他点头,我拣起三张DVD走回我的房间,我知道他们和我一样难过甚至比我难过,我不愿意看到,也不愿意他们看到我。 我一个人背着背包去了内蒙古,然后宁夏,然后青海,然后新疆,然后西藏,然后云南,然后回家,比走马观花更快。我知道我只是想走,不停地走,可是转了一圈,我又回到了起点,那时我才明白西藏老人告诉我的轮回和宿命, 我坐在家里,看着厚厚的一叠照片,又想哭,却没有,我喝了三瓶啤酒,睡到下午,收拾了书,试卷,笔记。第二天就开学了。 他静静地听我讲故事,眉头都不曾皱一下,那个寒假在我的记忆里背各种颜色涂过,直到还原它原来的样子,直到它像一部小说一场电影一样,成为别人的故事,只有动人的力量,我不再沉沦,陷落。 我讲完后,自嘲地笑笑,我希望他还我一个老人的平和的笑容,他没有笑,甚至没有看我,他望着树林里背树叶割裂成许多形状和碎片的苍黄的落日,说,你知道朝阳和落霞的区别吗? 时间不同,地点不同。 在照片上怎么分别呢? 没有办法。 一个是血淋淋的挣扎,一个是平坦坦的接受。 一个是青春,一个是暮年。 天快黑了。 你要走吗? 我不走,你走。 我能再见到你吗? 可以。 什么时候? 50年后。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见到你? 这个问题好像已经回答过了。 或许我该问问你们,若你见到七十岁的自己,你会和他说些什么样的问题? 二十岁那年,在青春的边缘,我遇到七十岁的自己,在生命边缘的自己。 曾经看到过一句话,说,如果每个人都可以重活一次,许多人将成为伟人。我看未必。 在回去的路上,我想到这个问题,我本该问问他的,可是我已经站在校门前了。也许七十岁那年我就知道了。
【编者点评】这是一篇富有人生哲理的短篇小说,遗憾的是小小说网以发表小小说为主。学习了,很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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