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阎交给灵儿挖十个树坑的任务。
一天下来,灵儿非常吃力地挖啊挖啊,才挖了两个坑。手上起了三个泡。
第二天,她来到果园。
继续干剩余下来的活儿。干活前,她要先看看前一天的劳动成果。
啊?苹果树底下多出两个坑。她简直不相信是自己做出来的。
的确这不是她做出来的。
……
这样本来七天的任务三天就完成了。
灵儿坐在苹果树下的土埂上,听见身后有响声。她转过身子,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是梦儿?是梦儿!她滕的一下子从地上站起来,叫了声:“梦儿!”
梦儿没有答应。
高大的身影慢慢的变模糊了,一会儿便消失在茂密的丛林中。
灵儿咬了咬嘴唇,挣大两颗黑葡萄一样的眼睛。感激的泪水顺着脸侠流下来,是咸是甜……
她紧紧盯着梦儿远去的地方。
这天,灵儿把手上的泡挑破了,钻心的痛。
天气渐渐变冷了。
树上的叶子变深了。
夏末秋初,苹果树底下的杂草在顽强的生长着,与不公平的待遇做着不屈不挠的努力。
灵儿这天穿了一件做工十分考究的时髦服装。更显示出她那楚楚动人的美丽线条。优雅而文静。
简直是刚刚大学毕业的女大学生。
她走在初秋的滹沱河的河堤上,河堤小路两旁的柳树丛的色彩与她的这身服装的色彩,显得特别协调自然。
灵儿喜欢这个季节。
她更适合这个季节。
这些初秋的日子里,她感到吹来的秋风都是绿的。
她常常兴奋地忘记了时间,忘记了一切忧愁和烦恼。
她感觉这个时节是她做舞蹈的最佳时节。
连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有这么优美丰富的舞姿。
她的腿、手臂、胳膊……动作都是那么协调,那么到位,那么柔和,那么灵活和富有弹性。
她心中从来没有象这时燃烧的这么炙热。
她忘记了自己已经是二十二岁的大姑娘了。
有一天又有人给她介绍男朋友,这位男子是名中学教师。人长得帅极了。举止谈吐处处显示出学者风度。
灵儿想都没想,毫不犹豫的拒绝了。
那人惊讶地提醒她:“你都二十二了呀?还等什么呀?”
是啊!她还要等什么啊?
那个男人走后,灵儿一夜未睡。
第二天早上,她照例起的很早。
她早早来到苹果园里。
苹果园里绿草茵茵,一棵棵结满苹果的果树。那树间枝头的百灵鸟、水咕嘟、黄莺、喜鹊……叽叽喳喳,象是为灵儿伴舞。
她完全陶醉在大自然的怀抱里,发疯似的在苹果园里舞动着。
她觉得自己的身心完全融容在果园了,变成一股绿色的旋风。
滹沱河水今天也好像知道灵儿的心情,哗哗的水声也显得特别的响亮粗犷。象是为她伴奏着欢快的舞曲。
在这醉人的季节里,灵儿忘记了一切。
她一会儿沉侵在《欢快的洗衣女》;
一会儿又象想梦中的小“精灵”。
是欢快地洗衣女双手搅动着滹沱河里的河水,荡起片片涟漪。
梦幻中的“精灵”在百亩苹果园里复活了。
灵儿的眼睛里侵满激动的泪花。
泪珠在眼眶中打着转儿滚落下来,掉在苹果园的土地上。
溅成一朵晶莹的泪花。
苹果园里的阎老头这几天不知道是怎么了,总是起的很早。
他从河边转悠过来,看到灵儿总是一愣。接上去嘟囔一句:“大清早的就出来穷蹦达。中邪了吧?……”
灵儿叫着:“老阎叔!”
阎老头没有答应。
这时阎老头看到果树旁边的土坑被人踩的乱七八糟。立刻红着脸说:“别人挖都挖不过来,你还用脚踢滕。没有长眼睛是吧?”
灵儿害怕地看着老阎,后退几步说:“不是我啊!不是我啊!”
阎老头那里肯信。
气呼呼地接着说:“苹果园里是你蹦达的地方啊?你认为苹果园里白养活你是不是?……”
灵儿听着差点儿晕倒,赶忙扶住一个木桩。
忽然听的一声响,从树上窜出一个人来。
原来是梦儿。
只见梦儿攥紧铁锤般的拳头,双目瞪的牛大。
死死盯着阎老头。
阎老头先是一惊,接着他用具有威慑力的声音喊了一声:“梦儿!”
梦儿不说话,仍然死死盯着阎老头,一动不动地死死的盯着。
“他妈的!怪物!”老阎说着举起了他那小蒲扇一样的巴掌。
梦儿不躲,反而迎了上去。用他那高大的身体直压在阎老头身上。嘴里叫着:“给你试试!给你试试!”
一边说一边用力,直压的阎老头跄踉后退。
梦儿顺手抄起一根果树枝子,直冲阎老头轮过去。
灵儿尖叫着:“梦儿!―――”
梦儿只是举着树枝吓唬老阎,说:“你儿子不是好东西!欺负灵儿。你做长辈的也敢出来欺负灵儿!你们不得好死!”
阎老头后退着,躲闪着说:“好你个混小子,看我怎么找村支书收拾你。”
说着悻悻的走了。
梦儿喊到:“我等着你,等着你!”
一直等到看不见阎老头的影子,梦儿才放下手中的果树枝。
灵儿呆呆地看着梦儿,怔怔地看着梦儿,一动不动地看着梦儿。
停了好大一会儿问:“梦儿,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偷偷看我跳舞?是不是?是这样吧?”
梦儿将身子挪到灵儿跟前,蹲了下来。
激动地说:“我来干活儿!见到你来了,我就躲在大树丛中偷偷地看着你。我没有办法躲开啊?看见你跳,我就象着了魔。你跳的比电影里还好哩!简直是天女下凡。我……”
灵儿眼睛里涌出了泪水,扑簌簌落在苹果园的土地上。
梦儿有些吃惊地看着灵儿,抖了一下黑乎乎的手掌。转过脸去。说:“灵儿,我敢对天发誓。对你我没有歹心,坏心、歪心,信不信由你。我看见你跳啊!真的就走不开了。你的一举一动都是那么美丽动人。那么潇洒漂亮。”
“梦儿”灵儿轻轻的唤了一声。
两只胖胖的小手托住了梦儿又宽又大的手掌。
“梦儿,你真好。你真心对我好!”
她握紧这黑乎乎的大手轻轻地摇动着。
一只手抚弄着梦儿蓬乱的头发。
梦儿的头发又黑又粗又硬,象细铁丝。
他多少天没有洗过头发,头发上没有一点儿光泽。看上去就象一丛茅草。
她小心地抚弄着,就象害怕惊醒熟睡的孩子。惊醒了他甜甜的美丽的梦。
她一下一下从蓬乱的头发里拣着碎草叶,草棍儿、小石碴……
梦儿急促地喘着气,用他那大手握住灵儿的小手,使劲按在自己的脸上:“灵儿,灵儿啊!你无论是跳,是蹦;是笑、是哭;是站着、是坐着、是躺着;你说话、你骂人;你喊、你叫……你怎么着都好。我不敢说,你都二十二岁了呀?你嫁给我吧?我会天天对你好哩!”
说这话时梦儿鼓足了勇气。
灵儿把手轻轻地移出来。
她望着梦儿,摇摇头。
“不行吗?”
“嗯!”
“你杀了我吧?”
“我不杀你,我永远记住你,梦儿,你是好人!走到哪儿,我也说你是好人。”
灵儿站了起来,望着天空一片白云。象是要看透天空的一切。
她声音低低的对梦儿说:“梦儿,你把我忘了吧?你是好人,可我心里的“他”不是你啊?我做不成你的媳妇啊?也许我的心太高了。我要嫁给谁,连我自己也闹不清。反正我不想在河边找对象。梦儿,你知道我是要跳舞的,迟早要离开这里的,离开这个苹果园的。”
“能离开吗?”
“能……”
“一定要离开吗?”
“十有八九要离开这里的!”
……
梦儿低下了头。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抬起头目不转睛地看着灵儿。他要记住灵儿的美丽面容。把她的容貌刻在心里。
他转过身去对灵儿说:“你真的很美。我祝福你。”
说完,恋恋不舍地摇摇恍恍地走远了。
梦儿的脚步象久病刚愈的病人,疲惫到了极点。
梦儿走了。
灵儿整整几天没有心思跳舞了。
北方的初冬来的早。苹果园里满树的苹果还没有采摘。
天气说冷一下子冷了起来。
滹沱河里的水这几天也大了起来。
人们到河里抓了许多鱼,到集市上去卖。
灵儿见到了。就回村里告诉梦儿,河里有许多鱼。
于是梦儿去了,从河里捉了许多鱼。
他送给灵儿两条,灵儿没要。
灵儿说:“梦儿,你应该攒点钱了?鱼很贵的!”梦儿象个木头人似得点头附和着:“鱼很贵!应该攒点钱了,应该攒点钱了!”
滹沱河河水由于上游娘子观下了暴雨,所以河水涨的很猛。大水直逼堤坝。
有水就有鱼,水大鱼也大。
会水性,有捕鱼本领的,听见哗哗的水声就笑。
梦儿只是默默地捕鱼。
他捕了许多鱼,有鲢鱼、鲤鱼、草鱼、膀头鱼……
梦儿差不多每天要到平山城里去卖。
卖剩下的回来开膛破肚,洗干净晒鱼干。
有一天,梦儿卖完鱼。一路上兴致勃勃的,一边走一边唱。
他径直跑到苹果园,对正在采摘苹果的灵儿说:“灵儿,真家伙们来了,真家伙们来了。”
“什么真家伙?”灵儿急切的打问。
梦儿跺着脚嚷着:“省歌舞团来咱们县城慰问演出三天。明天上午九点开第一场。上午九点。”
灵儿扯着梦儿的衣角:“走,咱们去看!”
梦儿往后仰着头说:“明天,明天上午九点,上午九点。”
第二天一大早,灵儿就请了假,叫上梦儿到城里看舞蹈去了。
河中的木桥,早被夜里的洪水冲的只剩下几个木头桩子。木头桩子东倒西歪的在洪水中站立着。
他俩是淌着齐腰深的水去的。
整整一天,灵儿高兴的什么都忘记了。
她们从剧场回来,路上梦儿说些什么,灵儿一句也没听清。只是“嗯”“啊”的应承着。
一路上,灵儿总是抬着头,望着天上的片片白云。
大概这时她的心情和白云一样高远。
睡了一夜,第二天,她约梦儿和自己再看一场演出。梦儿说:“我看她们跳的还不如你涅!我送你过河,你自己去看吧!”
梦儿把灵儿送过河去。
在对岸的一片丛林里,灵儿换上从塑料袋里装着的干衣服。一个人到城里看舞蹈去了。
梦儿在河里捉鱼,一面等着灵儿。
傍晚十分,灵儿兴冲冲的回来了。
灵儿脸上红扑扑的,显得很激动。
“跳的好吗?”梦儿问。
灵儿点点头。“我第一次看,真的不敢相信人间还有这么好看的舞蹈。……”
梦儿惋惜地说:“我看她们跳的还不如你跳的好看哩?”
灵儿说:“梦儿,你不懂!”
这天,梦儿在河里撒网,觉得水流很猛。他觉得有点站立不稳,正当他要收网回家时,忽然看见河的上游漂浮过来一丛柳树枝子,一个枝子上有一个花花绿绿的东西。
梦儿游了过去。
摘下来一看,是一个花塑料袋,里面还有衣服。
梦儿瞪大眼睛。他知道这塑料袋是灵儿的。
他的心快提到嗓子眼了。
心脏剧烈的跳动着。
握着塑料袋的手有点哆嗦。
他知道今天是省歌舞团最后一天演出。
灵儿会不会自己去看演出?
梦儿看着浑浊的洪水卷着浪花。看着滹沱河里的洪水向前无情地咆哮着。
他象疯了一样急匆匆直奔苹果园。
苹果园里的人们告诉他,灵儿今天没有来。
梦儿握紧那个塑料袋,一边跑一边落泪,泪水模糊了视线。
滹沱河里的洪水象一头怒吼的雄狮。洪水翻卷着浪花,浪花拍打着河岸。
一个浪头打在岸边的石头上,把浪头摔的粉碎。
洪水漫过小桥,漫过堤腰。
梦儿站在河堤上,象是在哭在喊:“灵儿――!灵儿!――”
他听不到回音。
只听见洪水无情的哗哗声。
没有灵儿了。
梦儿象丢了魂儿似的,呆呆地站在河边的一块石头上。
就象一尊雕像,痴痴迷迷的一动不动。水浪拍打着岸边的巨石,浪花溅了梦儿一脸,他好像没有觉察,仍然一动不动,两眼直盯着翻腾的河水。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看花了眼,也不知道是不是一种幻觉。他总觉得对岸的树丛里一个熟悉的影子在晃动。
他游了过去,上了岸。
在一片小树丛里躲了起来。“灵儿!灵儿!”梦儿恍恍惚惚喊了两声。
那个影子慢慢地移近了,从一片丛林里走了出来。披了一身的彩霞。
他认准了就是灵儿。
“灵儿――灵儿――”他连喊带叫扑了过去。
果真是灵儿。
梦儿经受不了这巨大的惊喜,他几乎晕了过去。
灵儿告诉他,在她过河时,装衣服的塑料袋被河水冲走了。
灵儿又怀着一丝希望,又去报这个歌舞团。
“你猜我在歌舞团里见到了谁,就是几年前找我的那个女军官,她转业到省歌舞团,是这个歌舞团的导演。”灵儿兴奋的说。
“刚刚见到她时,我差一点晕倒,身子几乎扑到女导演的怀里。女导演试了试我的腰,扳了扳我的腿,试了试我的韧带,又让我做了几个小品。女导演对我说:‘你不要再练了,已经没有什么希望了’”
六年的农村生活,六年来谁也没有辅导过灵儿。
如今她已经二十二岁了……
总之这回才明白过来,她的梦想是永远实现不了,是没有任何希望了。
梦儿哭泣着说:“你恨她不?”
灵儿摇摇头:“不,不恨她。应该感谢她。是她第一个发现了我。”
梦儿抬起红肿的眼睛说:“灵儿,我还以为你被洪水淹死了呢?”
灵儿望望天空,看看远处的村庄,望着咆哮的洪水,象是自言自语的说:“爹爹淹死了,他的女儿是不会淹死的。她会坚强地活下去的。”
“灵儿!――灵儿!――”
是母亲在河堤对岸呐喊她们。
灵儿拉着梦儿,向着母亲呐喊的方向奔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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