苹果园里的老阎能对得起灵儿。
冬天里给苹果树追肥,灵儿推起车子装肥,往苹果树旁边坑里推。老阎说:“灵儿,还有几棵苹果树没有剪枝,你去剪了吧。”开春要挖树坑,老阎说:“灵儿,你去浇树吧!水很猛哩?”老阎从不安排灵儿干重活儿脏活儿。
苹果树茂密的叶子,有人藏在里面喊:“灵儿灵儿!咱俩亲嘴!我很爱你,做我媳妇!”老阎要是遇上他们,就会毫不留情地用他那小蒲扇似的巴掌,狠狠地煽过去。
他安慰灵儿说:“别怕。有我老阎在这儿,看谁敢欺负你。”
如今,灵儿长成大姑娘了,身体发育的很快。
胸前两个高纵的乳房,再加上一身可体的衣服,更显示出女性特有的线条美。灵儿的腰肢仍然是那样纤细妖娆美丽动人。
清晨,太阳含羞嗒嗒地只露出多半个脸,发着红红的柔和的光。映红了苹果树上的叶子。地上的无名小草挂着晶莹剔透的露珠,象天上的点点星星,在晨光中眨着眼睛,大自然多美丽啊?
灵儿就在这美丽的草地上跳着乐着。她高高的抬起脚,轻轻地落下,得意地旋转一圈儿。随着身体的旋转,她那乌黑的披肩发就象黑色瀑布从天边泻下来。漂亮极了。
不远处,滹沱河水哗哗地欢快地向前流淌着。
灵儿的脚步随着哗哗地水声的节拍尽情地跳啊蹦啊!她一会儿伸开双臂,仿佛要拥抱那美丽的大自然,要拥抱那朵天边美丽的彩云。她弯下腰去,再弯下去,柔软的旋转半个圆圈,好漂亮好漂亮。
……
灵儿总是平静的脸上带着刚毅,带着一种倔犟顽强的青春活力,带着一丝淡淡的微笑,充满着一种自信和喜悦。她那充满深情的大眼睛,瞭望着天边一朵云霞,透出无限的柔情,无限的幻想。
……
阎治国总是第一个跟灵儿打招呼。
他学着父亲的样子,自觉的充当灵儿的保护人。常常在人们面前说灵儿长灵儿短的。好像灵儿就已经是他的人了。
阎治国把头发烫成卷,发油抹的锃亮。这一点儿,灵儿很反感。看着他就不顺眼。她看不惯阎治国这种油头滑脑的样子。
有一次,灵儿给果树浇水。阎治国凑过去,东扯一句西扯一句,没话找话。水渠跑水了,灵儿铲了一锹土,甩向跑水的地方。泥沙溅了阎治国一脸。治国用手在脸上一抹说:“真凉快!真凉快!”说着挪到灵儿跟前,冷不防往灵儿脸上一抹喊道:“真凉快!”
灵儿举起了铁锹照着治国轮过去。治国见状惊呼一声,跑走了。
六年里,灵儿报考过两次歌舞团。
那是在灵儿刚刚来到苹果园不久的一天,她初中的班主任告诉她,有个地方歌舞团来县里了,也许政治上要求不是很严,试试吧?
于是她跟上她的班主任去了。结果歌舞团的人对她的舞蹈动作挺满意。让她回去一星期后再来参加复审。当一星期后不知道歌舞团的领导怎么知道了她报考北京战友文工团的事了。对她的态度显然冷落下来,灵儿老师忙给歌舞团的领导解释,那语气简直是乞求。歌舞团的领导说:“别的什么也好说,政治上的问题谁也没有办法啊?很抱歉”
那天,灵儿回到苹果园,两条腿象是两条水泥桩子,硬的很。心情变得也很沉重。
“政治问题”这个可怕的字眼儿,使她的舞蹈梦又一次成为泡影。
可她又一次证明了自己有舞蹈的天赋啊!
这是她唯一值得骄傲的。
……
她如痴如醉的跳啊,蹦啊!就这样又傲过了一年又一年。
一天,灵儿娘从学校回到家,激动的抱着灵儿哭了起来:“你爹平反了,你爹平反了!你爹是冤枉的!”
当天,灵儿娘带着灵儿进了城。去报考那个地方歌舞团了。还是那么几个领导,还是那么几个舞蹈动作。最后,歌舞团有位领导说:“你们回家听消息吧!”临走时,灵儿娘特地补充一句:“她的父亲平反了!她的父亲是冤枉的!”
她们等啊等啊!灵儿娘的头发都等白了,等来了仍然失望的消息!
灵儿娘的脸上的皱纹渐渐的多了起来。
是忧愁不舒心的罪过。
她为灵儿一次一次未能如愿而忧愁。
为一些不尽情意的文艺政策和用人制度而悲哀。
灵儿说:“我不埋怨我的父亲,我不怨恨我的父亲。是我自己没有跳好,我一定好好练,一定练好。”
灵儿在衣镜前,反反复复看着自己纤细漂亮的身姿,慢慢的砸爵着失败的痛苦……她长大了,她一天一天的长大了。
由于苹果树茂密的树叶子罩档住强烈的阳光,吻着苹果特有的苹果清香,使她的皮肤又白又嫩。她的脸蛋儿就象熟透了的红苹果一样,散发着青春女性特有的魅力。
灵儿高挺的胸脯,显示出这个年龄段的姑娘特有的青春活力和迷人的傲慢;她的两条长长的腿是舞蹈演员特有的腿啊!灵儿的梦也是从腿上开始的。
灵儿眨着两颗黑葡萄一样的眼睛,长长的睫毛一动一跳。无数的疑问从眼睛深处飞出来。只有那个紧抿的双唇,才显示出她的坚强执著、顽强,永不服输的个性。
除了灵儿娘,还有一个人知道灵儿报考失败的事情。
那就是她的同学梦儿。
梦儿无论看什么东西,常常是目不转睛地瞧上好大一会儿。
被他看透的东西很多。
灵儿报考北京战友文工团的事情是绝对秘密,梦儿知道。到底是怎么知道的,连梦儿自己也闹不明白。
灵儿有什么不顺心的事情,梦儿一瞧就知道。
尽管灵儿把什么都藏在那张看上去似乎非常平静的脸上。
有过几年前的那一幕,灵儿见了梦儿不说话,只是轻轻地看上一眼,算是尽到老同学的情意。梦儿也不言语,而是主动给灵儿让路。待灵儿在自己身边走过去了,才转过身子,入神地看着灵儿的背影发呆。
梦儿太喜欢灵儿了,他太爱灵儿了。是从心底的爱,从骨子深处的爱。
初中毕业的时候,学校开了毕业联欢晚会。晚会上有个节目是舞蹈《欢快的洗衣女》,灵儿是领舞演员。那舞姿那动作,简直是天女下凡。梦儿都看傻了看呆了。
当时梦儿十九岁,灵儿十六岁。
梦儿已经是个高高大大的青年了。
梦儿想,马上就要毕业了,毕业后无论干啥都要娶媳妇的,要娶媳妇就要娶洗衣女。
她们都毕业了,都回到了村里。
梦儿整天兴冲冲地。每天干活儿,脏了的衣服总是脱下来放几天。他不洗,也不让别人洗。他总是自言自语地说:“这些脏衣服应该让洗衣女洗!”
最后洗衣女当然不会来的。
他把脏衣服用绳子捆了,干活时把绳子一头栓在河边的柳树上,脏衣服一边放到浪头下,让水浪把衣服冲洗干净了。
……
梦儿六年前,提着黄鳝拦住灵儿的路,现在想起来觉得心里真是后悔。
灵儿当时才十六岁啊!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子,一个眼睛象一湾清水的女孩子你也敢欺负!他后悔极了。
他再也不敢找灵儿了。只是偷偷的看着灵儿,保护着灵儿。
……
灵儿报考歌舞团失败了,他又高兴又痛苦。
他高兴是短暂的。他高兴的是只要灵儿不走,他每天都能看到她。哪怕只是看上一眼也值。
他痛苦是悠长的。他为灵儿的舞蹈梦破灭而惋惜。为当时的文艺用人政策而悲哀。
梦儿总想帮助灵儿,无论是生活上或是个人爱好上。
灵儿走路从来是昂首挺胸,她齐腰的披肩发,几年来一直使用《飘柔》洗发液洗头发,因此她的头发光滑细腻飘飘洒洒,被风儿一吹就象从天边飘来一束黑云彩,漂亮的很哩!比电视上的模特还楚楚动人。
象往常一样,灵儿腰间挎上工具兜,到苹果园里去干活儿。
梦儿爱在人们上工前跳到河里模鱼虾。
一次灵儿在小路上遇到梦儿。
听见梦儿在错过身子时嘟囔一句:“县城新华书店里有本舞蹈的书”灵儿记住了。第二天灵儿到了城里,果然新华书店有一本舞蹈的书。她把书买下了。
又有一次,灵儿见到梦儿,梦儿说:“这几天平山电影院放映电影,加映的片全是舞蹈纪录片。”灵儿记住了。第二天她又美美地看了几场舞蹈演员演的纪录片。
灵儿从心里感谢梦儿。
灵儿感谢梦儿,梦儿想着灵儿。他俩谁也不直说,只是藏在心里。
一天,天气格外晴朗。
初夏的滹沱河岸上,杂草丛生,郁郁葱葱。
又是在那条小路上,灵儿和梦儿相遇了。
她们俩不约而同的同时站立下来,一动不动地相互对视着,凝视着。好大一会儿,谁也没有说话。而后便匆匆地走开了。
灵儿的心里跳的很厉害,很急促。
她从梦儿的眼睛深处看到了同情,看到了一丝诡秘!她想:梦儿一定知道了她报考歌舞团失败的事情。
她害怕起来,她有些害怕梦儿了。
灵儿哭了。
她哭的很轻,轻轻的哭,象是偷偷的哭,默默的哭。
她哭自己有过十六岁那个年纪儿,那一年她跳“洗衣女”。
多少人目不转睛的看着她跳。
她跳的是那样的潇洒漂亮,飘逸美丽。
滹沱河边上,都知道有个漂亮俊俏的“洗衣女”,有个美丽动人的“洗衣女”了。
一个极为偶然的机会,北京军区歌舞团一位女军官知道了灵儿。
女军官找到了她,扳起她的腰,让她把腿高高跷起,再用胳膊在空中画一道柔和的弧线……灵儿虽然没有被录取,没有最后成为一个舞蹈女兵。但从女军官惊讶的眼神里,她知道了自己有多么修长的双腿,多么纤细的腰肢,多么漂亮的身段。那年,她做了个玫瑰色的梦,一个玫瑰色的希望。
她哭这个“梦”,她哭这个“希望”。
……
清晨,苹果园里蒙上一层簿簿的雾。
秋末的苹果园里,苹果树上挂满了青青的苹果,散发着苹果特殊的清香。使人垂蜒欲滴。
浓郁的小草中稀稀疏疏开着一些花瓣儿。早晨的露珠在上面颤颤悠悠的晃动着,象泪滴。
灵儿跳啊跳啊。鞋被露水打湿了。
秋风吹过来,尘雾开始渐渐的驱散了。
果树丛里的小鸟伴着灵儿的舞姿鸣叫着。
每棵苹果树也都熟悉了她的每一个舞蹈动作。
灵儿疲倦的时候,时常沿着河边的小路走走。
有时她站在河边的大石头上,看着自己水中的倒影,望上一会儿。
灵儿啊!你永远不会衰老,庸肿和你无缘。灵儿苗条的身材象画出来的一样。丰满圆滑轻盈温柔,又象一尊水晶石雕刻成的神象。
她喝着滹沱河的水长大,仿佛浓缩集积了滹沱河一地的精华。
她是绝对的纯洁,绝对的纯静,绝对的漂亮,绝对的有韵味。
哪些年轻的小伙子,憨厚的、狡亵的、胆大鲁莽的、胆小慎微的,长的丑的,长的帅的,都不约而同的做着关于灵儿的梦。
灵儿喜欢读书。
她喜欢读《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她喜欢书中的保尔;
她喜欢读《青春之歌》她喜欢书中的林道静;
她还喜欢看苏联的歌舞剧《天鹅湖》;
她喜欢看中国的芭蕾舞剧《白毛女》、《红色娘子军》……
灵儿的心中燃烧着“希望”。
灵儿不想嫁人。
她认为滹沱河边上找不到心中的那个“他”。
她望着水中的影子,想到了舞剧中的“精灵”。
于是她轻轻地扬起手臂―――天哪!没有一点神韵。
手臂显得有些僵硬。
她那纤细的手臂被苹果剪刀磨出许多茧子。硬硬的象铁。
她失望地垂下眼睫。
她正要离开,突然水中响了一声。
是阎老头的儿子阎治国赤裸着身体从不远处游了过来。游到灵儿面前故意仰游起来。一边游一边大声说:“灵儿,看看我象不象一条船?”
灵儿赶紧用手捂住眼,只觉得一股热血在心里沸腾……
忽然听见治国“哎呀”一声。不知道从那里飞来一团泥巴。泥巴不偏不倚正好打在阎治国的脸上。
灵儿吃惊地向四面看了看。
周围静悄悄地。
只有岸边芦苇丛中几棵芦苇在晃动。
不久有人到灵儿家里提亲。
给灵儿介绍的男朋友,就是阎老头的儿子阎治国。
媒人说:“你们同意了吧?你们家人少,灵儿嫁过去,也好有个帮手和依靠啊!再说老阎做了那么多年领导,也有威信!”
灵儿狠狠地跺了跺脚。
灵儿娘说:“你看灵儿不愿意呀?老阎倒是不错,可他的儿子……唉……”
媒人不大高兴的走了。
在老阎面前,媒人添油加醋地一番言语。
老阎气的把烟袋锅子往地上一扔,愤愤的说:“没有良心!没有良心!我家治国哪儿配不上她啊?不就是个民办教师吗?有什么了不起哩?天底下女人有的是。她不,我还不哩!真是没有一点儿良心啊?”
老阎老头原来认为这是十拿九稳的事情,却没有如愿。是他没有想到的。
在以后的日子里,灵儿见了老阎喊他“老阎叔叔!”老阎总是爱答不理。
苹果园里的脏活累活儿也都有灵儿的份。
一天,灵儿给苹果树吃力地培土。老阎走过来看了一会儿,磕打了一下烟袋锅子说:“做人是要讲良心哩!我活了近六十年了还没有见过忘恩负义的人有好下场哩!……”
灵儿知道老阎是说自己,她没有吭气。
她用小手握紧铁锹,一下一下培土。
眼泪在眼睛深处打转,终于没有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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