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指儿”的故事
小说 黄同君
“‘六指儿’不见了！六指儿不见了！”消息象长了翅膀，很快传遍整个小山村。
六指儿是蒲北村一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因为他娘生下他手上竟然长出六个指头，所以，他爹给他取名字叫六指儿。又因为他祖宗姓施，所以人们称他施六指儿。
说话七八天过去了，六指儿一点儿消息也没有。
六指儿爹施大蒙性情古怪，脾气暴躁，他虽然觉得六指儿决不会寻短见，但他仍然心有余悸地往村里村外的几口井里看一看。
眼下村里各户刚刚收完麦子，正在田里点播玉米。可施大蒙家的地里还是麦茬，看着自己家的麦地还没有点上玉米，施大蒙不由涌起一股对自己的自责和怨恨。
施六指小时候看上去有些笨头笨脑，其实他并不呆傻。心眼儿一点也不比别人少。七岁那年，施大蒙送六指儿上了小学。
上学那天，六指儿穿上一身新的学生兰制服，背上崭新的他娘给他做的紫花棉土布书包，高高兴兴的由他爹拉着到了学校。
到了学校，老师要首先了解一个新学生的一些家庭情况，问六指儿：“你家几口人？”六指儿答到：“娘、爹、哥哥和我”“你家是什么成分？”六指儿不假思索地答到：“我家猪圈里盛粪。”老师和同学们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当时，入学校都要问家庭出身：比如：你家是地主、富农或贫下中农什么的）。施六指儿见大伙笑他，把脖子一扭认认真真地说：“真的，不信你们回去看看。”
老师和同学们笑的前赴后仰，差点儿没了气儿。
……
小学四年级没有念完，六指儿爹就让他退学了。六指儿念书不行，倒长了一身力气。小小年纪干起活来比大人一点也不减色。
乡亲们对施大蒙说：“大蒙哥，六指儿这么早就退学了，你要后悔的。”施大蒙老汉说：“六指儿天生不是上班的料，命有一升，难求一斗，这也是命里注定啊！”
在家里，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六指儿成了他爹的出气筒，二等公民。什么脏活重活是六指儿的，挨打挨骂还是六指儿的。
就说这次六指儿出走，还不是因为施大蒙老汉说话太绝？家里收完麦子种回茬谷子，要羊群卧地。夜里需要在地里看着羊群，六指儿哥哥胆小害怕不敢去，施大蒙老汉应要六指儿去。说哥哥还要上学，只能六指儿去了。
父命难违，白天，六指儿在麦场里打一天麦子，晚上赶着羊群去卧地。
这些天来，六指儿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他胡乱拨拉了一口饭，就赶着羊群去卧地了。
他在距离羊群不远的地方，抱了一捆玉米秸铺在地上，疲倦地躺下来，不知不觉睡着了。……
一觉醒来，发现羊群不见了。
这下可把六指儿吓坏了，黑夜中他找了几个沟沟坎坎，没有找到羊群，他赶紧回家告诉他爹施大蒙。施大蒙老汉跟六指儿一块找，天亮也没有发现羊群的影子。
清晨，施大蒙老汉喝令六指儿再去找羊群，六指儿娘说：“孩子一夜没有吃一口饭，没喝一口水。让孩子吃点东西再去吧？”
施大蒙老汉铁青着脸说：“吃饭？饿死他活该！”“找不回羊群，就别进这个家！”
六指儿前脚走，施大蒙老汉后脚就跟了出去。
响上时分，施大蒙老汉赶着羊群回来了，却不见六指儿的影子。
直到天黑，六指儿仍然没有回来。
六指儿妈责怪大蒙老汉，大蒙老汉也很后悔。他心里安慰着自己，说不定晚上孩子会回来。他虚掩着房门，支愣着耳朵听了一夜。
六指儿没有回来。
这下子全家人都慌了神，派人到处去找。
如今，大蒙老汉才深深感到家里缺少好儿子六指儿。
干活儿是那么憋气。在往日，要说种地，六指儿早早就把猪粪从猪圈里起出来，用土簸箕车把猪粪推到地里了。可如今，猪粪还在猪圈里。
大蒙让大儿子下猪圈出粪，大儿子却嫌猪圈里臭泥糊糊，不肯下圈。借口说小学老师要补课，就出去了。大蒙老汉只好自己下猪圈出粪。
说来也怪，六指儿往日的好处、优点，象过电影一样，在大蒙的脑海里闪现。
施大蒙自从六指儿出走，村里的闲话不时地传入施大蒙老汉的耳朵里。
“孩子跑了也好，免的在家当出气筒，受气包呀！”
“孩子就是再不对，也要让孩子吃上饭啊！……”
听了这些议论，大蒙老汉的心里象是被刀剜一样疼痛。
太阳还是东起西落，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了。
还是没有六指儿的消息。
……
“六指儿回来了！六指儿回来了！”
这消息象长了翅膀，很快传遍整个小村庄。
但见六指儿身着一身浅灰色工作服，脚上穿一对草绿色胶鞋，小平头梳理的又黑又亮。俨如一个在外面上班的回来探家的。
大蒙老汉的小院里从来没有象今天这样热闹。
人们围着六指儿，端详着，赞叹着。
向六指儿爹娘祝贺着。
原来，六指儿这些日子，在西冶甲鱼养殖场找了一份差事儿，学习甲鱼养殖技术。他不光学到了养殖技术，还挣了一千多块钱。
只见六指儿从容又自信地打开一个小木头箱子，里面有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有十来只小乌龟。大蒙老汉连忙取来大木盆，把小乌龟放溜进去。
六指儿又从一个黑提包里取出两条《新石家庄》香烟，双手递给大蒙老汉说：“爹！这是孝敬你的。”大蒙老汉接过香烟，嘴唇颤巍巍的抖动，眼睛里流出晶莹的泪水。是悔恨，是愧疚……
六指儿取出一包生日蛋糕，对娘说：“娘！今天，是您的六十四岁生日。儿子在县城特意给您做了这个生日蛋糕。”“祝娘生日快乐，健康长寿。”村民们都鼓起掌来。六指儿娘含着泪水，嘴里念道着：“六指儿回来了，我的心总算掉进肚里了。”
六指二又取出一只英雄金笔和一本《甲鱼浅水养殖》读本，交给哥哥说：“哥呀，我文化低，你可要好好学习，将来教我啊？”
大蒙老汉象是接到儿子立功受奖喜报，在人群里走来走去，嘴里念道着：“如今这社会天下太平，孩子出去这多半年，有啥担心的……”
大伙报以宽厚的一笑，并不唏嘘他。
自从这以后，六指儿在家里的地位变了。
过去，他干活回来晚了，连菜也吃不上。如今，大蒙老汉总是提议：“拿个大碗，给六指儿多留出些菜来。”
后来只要一吃饭，大蒙老汉便问：“六指儿回来了吗？”
在田里干活，人们再也听不到大蒙老汉责骂六指儿的声音了。
这自然又引起人们的一些议论：
“是六指儿出走，教育了大蒙老汉，……”
有的说：“是六指儿挣钱回来，六指儿爹另眼看待。”
而六指儿呢？自从自己出走的小小实践，发现了自己，认识了自己。
六指儿对爹说：“爹！我想利用村北和村东的金水河，建几个甲鱼池，养殖甲鱼。也象西冶村一样，让村民们也都富裕起来。”
施大蒙老汉听着过去连想也不敢想的幸福美境，在儿子这一代将变成现实，心里象吃了蜂蜜一样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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