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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事
作者:张挥 来源:网上收集 加入时间:2006-3-12 14:30:48

                      

 

往事如烟亦并不如烟,可记可书的烟事既是鞭痕也是屋漏痕,条条缕缕在心头。

我十九岁开始学抽烟,一直抽到52岁才把烟一下子给戒了。抽烟的时间长度达32年。糟蹋生命,莫此为甚。反对我抽烟的人如是说。

19941114日之前的我,是一个重量级烟客,每日所抽的香烟量在3050根之间。浪费金钱,以此为最。讨厌我抽烟的人如是认为。

 

60年代是一个可以自由抽烟的年代,是一个上自政府下至民众都不忍心禁止烟客随手丢弃烟蒂的年代,是一个我用华文华语和方言用得比较开心的年代。我不但用华文教华文,也用华文教历史、地理和文学。我还练就一手弹指神通,用拇指和中指将烟蒂一夹一弹,烟蒂立即飞出5米之外。是爱抽烟爱讲华语和方言的烟客如我者的附加娱乐。那时还年轻有为,曾被师资训练学院的一位烟不离手的讲师评为具有优良教师品质的准人类灵魂工程师。

这位讲师,烟瘾特重。讲课半途烟瘾一来,立即到走廊上去吞云吐雾一番。我见有机可趁亦尾随而去,在彼此吐呼出来的二手烟雾中与讲师打成一片。此情此景早已湮没在历史的浪潮中。唯一难忘的是这位讲师常爱念的两句苏曼殊的诗句:袈裟点点疑樱瓣,半是脂痕半泪痕。这是缕缕烟事中最浪漫的情事。令人怀念不已。

60年代的教育环境和生态烟事依然精彩。学校里,有爱抽烟的校长,有爱抽烟的主任,有爱抽烟的老师,就是没有抽烟的学生。真不敢相信自己曾边抽烟边一本正经地训诫学生,而那被训诫的竟然感动得哭了。现在想来,真是不可思议。说到现在,情况刚好相反。爱抽烟的校长、主任和老师都不见了,却见学生躲在校园一角或厕所里干其吞云吐雾的勾当,而且男女学生都有。至于在校外目无法纪公然在众目睽睽之下抽烟的学生,大不乏人。风水轮流转,越转越吊诡—— 学生挑战校规,也颠覆教育制度!

 

政府开始告诫我抽烟有害身体健康,最好不要抽烟。那是进入70年代的新鲜事。那时,政府更积极地推销“两个就好,一个不太少”的家庭计划;统一教学媒介语的提案也开始浮出台面。那时我和我的太太作了一个错误的抉择:为了响应政府“两个就够”的呼吁而没有听从医生的劝告把第三个胎儿生下来!这是我和我的太太至今还在后悔的憾事。70年代末那间矗立在裕廊乡区的东南亚最高华文学俯也在一夜之间换了招牌,而招牌也被乾坤大挪移到穷乡僻壤的一个角落去;一种难言的伤痛,有如屋漏的痕迹悄然爬满华校生的心间,又如条条鞭痕烙印在他们灵魂的深处。我除了抽烟还是抽烟,生命在袅袅烟雾中幽雅地萎缩。

 

烟价随着教学媒介语的统一而不断提高,80年代的我仍然烟不离手。虽然没作过统计与调查,但凭直觉与观察,所得印象是:在学校里,华校背景的教师较爱抽烟;在社会上,爱讲华语和方言的族群是沉默的大多数也是爱抽烟的大多数。而在90年代初的那次大选,据说就是这一群沉默的大多数和爱抽烟的大多数,使到执政党一口气失去了四个席位。整个狮岛的天空突然忧郁了起来。连在学校里教华文第二语文的教师都几乎得了忧郁症,因为他们把这第二语文教得太好成绩太突出而影响了第一语文英文的会考成绩而遭到投诉。我根据身历其境的感受,边抽着烟边写下一篇题目很长的文章《由念阿弥陀佛得安眠谈到如何有效地进行华文第二语文的教学而不致降低学生的英文第一语文的程度以致影响英文第一语文教员的精神状态》。烟民和选民在这次的大选中,举措的确有点怪异。原因如下:

 

19918月的新加坡街头,人们比其他月份更加忙碌。忙着庆祝国庆;忙着到乌节路去“舞吧,新加坡”;忙着庆赞中元。就在这人鬼同乐的当儿,却突然传来831日举行大选的消息,人鬼同时都吓了一跳。距离上次88年的大选才三年,怎么这么快又大选?不是五年选一次吗?属于沉默的大多数的爱讲方言的烟民,又多了一个热闹去处—— 街头群众大会。他们说抽着烟去听候选人用方言直接对他们讲话,是一件“死父爽”的事。根据我在现场观察所得,我发现烟客选民的抽烟行为比以前成熟多了,他们不会随地丢弃烟蒂(即使是因怕罚款而不敢乱丢烟蒂,也是一种成熟的守法行为),而是随身带了一个小罐子或小盒子来作为烟灰罐之用。这可见得他们的社会意识和政治意识都提高了,他们将会谨慎小心地运用他们手中的选票!不知是不是因了这缘故,执政党才会失去四个议席。

 

90年代初,跟我一样烟龄的烟客已开始戒烟,有的成功,有的失败。我则依然故我,完全没有要戒烟的意图。但是,这时的烟价已很高,禁烟区也越来越多。要想抽一根烟,已没有60年代的那种自由与乐趣,麻烦极了。有一天,我到我家附近的诊疗所替我女儿拿药,医生对我说:你这个年龄最好作一次体检。我很爽快地答应了她。选了一天早上空着肚子让她跟我抽了血,取了尿,回家等报告。

两个星期后验血报告出来了,她很慎重地对我说:“我必须把你转到国大医院去见一位专科医生。让他给你作彻底的检查和诊断。你的验血报告很差。”

国大的专科医生看了我的报告和介绍信,脸色凝重地对我说:糟透!糟透!血糖高,血脂高,血压也高。最糟糕的是CEA 的指数显示很可能在身体的哪个地方长了癌肿瘤。必须作管窥和扫描。你必须把烟给戒了,如果你还想让家人有机会替你庆祝生日的话。医生的语气,让我感受到了他所要传达的紧急讯息;他的表情则让我看到自己生命的劫难。

那一天,我带着忐忑不安的心绪走出国大医院,在西海岸的一间咖啡店里呆了整个钟头。一根根香烟仍在我的右手的食指和中指间燃烧。象征我的生命已在烟雾中消散?那个搁在我面前的牛奶罐的再生用途,竟然是个埋葬我的生命的烟灰缸。捺熄了的烟尸们已填到罐腰间。

我在思考中挣扎;我在挣扎中思考。取舍之间,摆荡着生命的焦虑。看似简单,不外是向左转或向右转的问题,但往往就把人折腾得心力交瘁而面临崩溃。

烟盒中只剩最后一根香烟,拿起来点燃了。如果这时就把它捺熄,还有一大截没有抽到。是不是很可惜呢?可惜的是我的生命长度,还是烟的长度?灵光一闪!灵台一下子澄明了,潜藏在我心底的那股重建生命的力量,要我珍爱剩余下来的那一截生命。

我迅速捺熄了手中的香烟,把长长一根未抽完的烟尸丢进烟灰罐里,毅然走出咖啡店,没有再回头。从那一刻起,我没有再抽过一根烟。十个年头过去了,我的身体在上帝的眷顾祝福和医生悉心地照顾下,得以延续,也得以接受了十次家人和朋友所给予我的生日祝福。

19941114日是我重生的日子。那一天那个下午的那一刻,我捺熄了手中的的最后一根香烟,却点燃起我另一截生命的火花;点燃起我脚前的灯,我生命的路上遂有了光。我内心充满感恩的喜悦!

 

 

      戒烟后的十年里,烟价年年在涨,烟民叫苦连天。凡知道我已戒烟的亲朋戚友,都说我这些年所省下来的香烟钱,足够我带着老婆去环游世界一周了。他们在羡慕之余,还没忘了赞我了得,抽了32年烟的人,说戒就戒,毫不费力,意志真坚强。但是,我的一个爱看书的朋友却对我说,当年林语堂因戒烟不成,而写了《我的戒烟》这篇小品,形容象我这类不费力气就戒烟成功的吸烟者,并不是“意志坚强”而是我的吸烟行为还不到家,还没有与我的魂灵相结合,戒烟只是一种在“魂灵上没有意义”的举措。我对他说,幸亏我的魂灵未被污染,没有病入膏肓,还有灵性和勇气去选择做一个吸烟阵营中的叛徒!

      戒烟后的十年里,华文教学的问题仍然困扰着我们的华文教员;也时不时在国会里被提出来讨论。我总觉得,华文这种语文,自从英文成为主要教学媒介语之后,华文的语文生态已遭受到破坏,变成一种“带病毒的语文”,时不时总要引发一些新的病变新的争议,以致有关方面不得不做出一些小动作来化解病变所引起的恐慌。戒烟后,我反而学会不时调整我的听觉频率,去接收与适应各种不同声浪所发出来的真实或不真实的声音;渐渐地我从这些声音中听出了一些情况,那就是:我们每年只需培养200名双语双文化精英,就足以应付市场需求,就足以实现国家的美好愿景,其他学生只要能听会说一点华语就够了,他们就会生活得象戒烟后的我一样健康快乐!

 

      补记一:今日200581日,政府宣布明年71日起,禁烟区将扩大至小贩中心咖啡店等场所。庆幸自己已不再是烟民,不用面对吸烟乎戒烟乎的抉择。而像林语堂之类的烟民想必又有话说了。

      补记二:今日200582日,学校里某一由洋人掌门的部门主任发给大家一封这样的电邮:《请各位同事不要在办公室里讲华语,我不能在一个有人讲华语的地方有效地工作。请大家体谅我的处境和痛苦。》

 

实在难以想象上个世纪的怪现象又再出现,学校里的讲华语族类始终摆脱不了这“讲华语的原罪”。讲华语乎?不讲华语乎?吸烟乎?不吸烟乎?

往事并不如烟,可记可书的烟事既是鞭痕也是屋漏痕,条条缕缕在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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