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孙二是村里的会计。年关核帐时,少了整整二十七块。二十七块,对孙二来说,是一大笔钱。孙二做一个月,能拿到八块九毛。二十七块钱,他孙二不吃不喝,也要做三个月挂零。如果算上吃的喝的,孙二八块九毛钱的月工资,没有两年三年,是省不下这二十七块钱的。孙二做会计也有年头了,从来没出过一分一厘的差错,这二十七块钱的差错,像一记闷棍,结结实实打在孙二的头上,把孙二打懵了。孙二趴在他的办公桌上,拨了三天三夜的算盘珠子,愣是没把这笔胡涂帐算清楚。越算越糊涂了。这二十七块钱,成了一个问题,一个山一样堆在孙二面前的问题。孙二不知道该咋办?要孙二自己掏腰包来补这么大一个漏洞,根本没有可能。要想把这二十七块钱瞒过去,更没可能。
村长已经开始发话了:二十七块钱倒不是什么大事情,不过,让这种人做会计,倒真是让人有些不放心。村长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这二十七块钱的事,这话,当然也不是村长对着孙二讲的。不过,村长私下只讲了一回,他孙二却听到了很多回。总有好事者喜欢做二传嘴。孙二知道这回祸事大了。一向老实的孙二,搞不清二十七块钱这么大一个洞,到底出在哪里。孙二不生村长的气,孙二只生自己的气。怎么就错了?并且,错得有口难辩,错得无法挽回。孙二做账,从来一是一二是二,丁是丁卯是卯,没人敢说孙二账错了。可这回,孙二就是错了,结结实实地错了一回。孙二气啊。孙二很想让这气好好出一把,可在单位不能对着村长放气,回家又不能打老婆(孙二光棍一条),孙二只能一个人自己生自己的闷气。孙二把自己关在家里,抱着个二胡,闷着头拉。从日出到日落,长一弓短一弓,拉得长长久久,拉得如泣如述,好似怨鬼敲了谁家的门。如此,三天三夜,一刻不停地拉。弦断了,“嘣”的一声,断弦在空中划出两道优美的弧线。孙二楞在那儿,握着琴,目光呆滞,泥塑木雕一样。室内沉寂,空气里浮动着不安。孙二突然跳了起来,从老迈枯瘦的木椅上。胡琴在空中搅乱浮躁的空气,重重地摔在土墙上,发出单调而凄厉的惨叫。
本以为孙二的气就此出了。可孙二病了。肚皮鼓得像个气球。村里人说法不一。有的说是孙二气往肚子里出,这一肚子,都是气。有的说小鬼胆子,没上过大场面,急出来的。有的说孙二葫芦里藏着药,给自己找台阶下。村委捎来消息,说叫孙二好好养病,二十七块钱的事,总有办法解决,他的活有人替他干着。据说,村里新来了一个睫毛会说话的漂亮女人,理所当然地,坐在了孙二拔算盘珠子的办公桌旁。
孙二在床上躺了好几天了,肚皮很有规律地像波浪一样浮动着。耳朵微微抖动,在听。煤炉里的火苗添着沙锅。中药的气味通过水蒸气,在空气中,散开来。散开来。
贰
孙二没了村里的工作,就跟了他老表。他老表是建筑队的一个泥工,八级的老师傅。孙二就在工地上打小工,由于先前气出了病,元气大伤,很多活亏他老表照着。有一回,他老表叫他喝老酒。酒兴起,他老表指着院里的几棵向日葵问他:这葵花像什么?孙二咪了老酒,说像算盘。老表摇着头,这个孙二,就记得一面算盘。老表指着孙二说:你个榆木疙瘩,乳房,像女人的乳房呀!
孙二真的看到了一对乳房,结实滚圆的一对乳房。孙二回来经过村委时,那睫毛会说话的漂亮女人刚好下班,村里没有别的女人像他那样只穿个吊带。红色蕾丝边的胸罩透过白色的吊带裙隐现出来。孙二马上想到:两个向日葵。这婆娘,把一对乳房像向日葵一样到处显摆,是在招引男人来日。这个烂婆娘。孙二在心里骂娘,眼睛却不听使唤,盯住两个向日葵,太阳一样转。也难怪,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除了养一扎厚密的胡子外,更需要有一个女人来填充巨大的时间和空间。向日葵需要太阳,男人需要女人,这是天经地仪的事。孙二突然想要一个女人。孙二很想把眼前这个女人,扑到向日葵地里,好好地干一仗,出出气也消消火。孙二隐隐感觉到:是这个女人,让自己丢了工作。是这个女人,让自己不明不白背了二十七块钱的债。女人是好东西,也是个坏东西。孙二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恨一个女人,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渴望得到一个女人。
孙二终于有了自己的媳妇,在35岁那年,老表带来的。老表说:没得挑了,白白嫩嫩的,还是个城里知青,有粮票发。孙二毛手毛脚地掀了红盖头,人真的很漂亮,脸色恬静清秀,只是眼里朦了一层纱。
因为是插队的,因为他舅佬的缘故,乡里安排他女人在毛纺厂工作。因为眼神不行,干不了细活,只好下放在基层。说来也怪,人家一个人看两台机器还空闲着,可她只一台就手忙脚乱。孙二一有空闲就跑过去,又是递茶又是打扇,有时也帮他女人看机器。他们说孙二变了,变成了另一个人,就像有人端了一只花瓶,突然爱不释手,用放大镜瞧了又瞧,用布片擦了又擦,以为这就是整个世界了。他女人就坐在孙二端去的小板凳上,像见到了许多怪物似的,打量着车间里的男男女女。他女人摇着孙二的肩膀说她不干了,后来赖在床上,不肯下来了。
孙二拗不过女人。对待女人,孙二总是心太软。孙二没找什么理由,就轻而易举的原谅了那个睫毛会说话的漂亮女人。谁叫她是女人,还长得那么漂亮。换了孙二是村长,也挑她不挑孙二。对家里这个女人,虽然相比之下,总难免遗憾,不过,孙二也挺满足。孙二什么人,能娶到媳妇,这辈子能不把光棍打到底,就是运气了。
不过,他女人不济事,也是个问题。女人在家里干什么都慢人家一拍。她洗衣服,在水槽里搓了又搓,半天出不了一件衣服;她挑花,整整半年,没挑出来一张;她蹲在灶头,四点下去,八点才闻饭香;她上餐桌,握着筷柄,像瞎鸡啄米粒。不过,孙二好像很有耐心,喝了半斤老酒,吞了一碗饭,然后就像欣赏一件艺术品似的瞧着自己的女人。村里有女人在河边石阶上咬耳朵,说他媳妇如何如何。孙二听了,也不在乎。很多时候,女人对于男人,她的功能可以是单一的。孙二是上了年纪的家里没有底子的很小就是孤儿既受人同情又很容易受人欺侮的人,能娶到媳妇,能和一个女人同床共枕,孙二已经很满足。
一个不太利索的女人,支撑孙二成了好丈夫。天还蒙蒙亮,孙二就在河埠边,洗着他女人的东西。有时对着女人的胸罩,会发一会儿愣。有时倒了他女人的马桶,一个劲儿瞧。更多的时候,孙二在屋里头扎了毛巾,提了碗和筷,给他媳妇表演一段绍剧,或扮一段京戏里的丑角,他媳妇就在床头磕着瓜子咯咯地笑。
叁
孙二的女人不济事,可这并不影响她的生殖功能。孙二的女人,生孩子跟母鸡下蛋似的,一个接着一个。头一个孩子出世时,孙二花两块钱,请接生婆来接生。接生婆是方圆十里之内的一个好手,接生,剪脐带,洗漱,包裹,倒胞衣,干什么都是干净利索。不过,两块钱的接生费,也让孙二一阵心痛。好在孩子的出世,冲淡了这一种突然来袭的痛。
也难怪,孙二这辈子,被钱咬怕了,二十七块钱的债,孙二几年来,一直背着。没办法,还不起,就扛着,扛不动,就背着,到哪一天背不动了,那就扔了。孙二现在活着,活着,就得把债背着。这就是生活。孙二把积下来本打算买些好东西给女人补补的两块钱,递给接生婆的时候,心里结结实实痛了一回,刀绞一样。孙二在递出两块钱的时候,突然想到,什么时候自己赚了大钱,一定要给女人买整只鸡整只鸭整头猪,让女人好好补补,把这辈子欠女人的,都还给她。女人为孙二生了儿子,就是这个家的功臣,一世孤独的孙二,这会儿,总算有一个像模像样的家了。
不过,没等孙二缓过气来,第二年,头一个孩子还没断奶,女人又怀上了。到了要生那天,孙二不去请接生婆。孙二这人,小聪明是有的。把接生婆干的活,都记在了心里。说不定,他还特地在心里,演练过好几遍。孙二为女人铺了一摊软乎乎的草。女人就撇开大腿,狂叫着下起蛋来。孙二把剪刀在洋油灯上煨了一分钟,用草纸把灰擦净,就“咔嚓”一声,把脐带剪了。孙二松了口气,这下他孙二省了两块钱。这两块钱,在别人眼里是不值一提的小钱,在他孙二眼里,可是能咬死人的大钱。
孙二是个穷人。不过,他不是个相信自己会穷一辈子的人。孙二要养好多儿子,等将来,儿子有出息了。一个人赚一块钱,五个儿子,就是五块,十个儿子,就是十块,要是一百个一千个儿子……孙二沉浸在对未来的美好想象中,不能自拔。
第三年,孙二的妻子果然又下了一个。不过面黄肌瘦,没几个月就死了。第四年继续下。
养了三个孩子的孙二,就更加忙了,也更加穷了。孙二一天到晚在地里忙,也仅仅能喂饱多出来的三张嘴巴,孙二再怎么省,都余不下现钱来。
这日后,孩子大了,要上学,要娶媳妇,可咋办?孙二跟女人说:可再不敢生了。
肆
七月,炙阳高照,农忙。听到稻浪的声音。一只孤傲的白鹭越过农人的肩膀消失在官河的尽头。田埂纵横交错,织成一张网。孙二在插秧,额头跟田水一样滚烫,汗水从发稍渗下来,模糊了眼睛。孙二直起腰来,休息。很多块田地里,男人和女人,糕点与笑声,在世界的另一端,遥远,模糊。远处的牛头山渐渐走近,在瓦蓝的天空下如年迈老妇注视着他,孙二抹了抹眼睛,也很认真地注视着牛头山,他母亲很久以前就住在山上了。抬起头来,几十年前的云依然飘着,云不懂他的心思,云不晓得他的头里扎着很多针。他捂着隐隐作疼的胸口,世界像一口铁锅,一下子变得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了。
孙二倒下去的时候,就像一个巨大的秧团被抛了进来,飞溅起一波浪花。孙二倒下去的时候,一个妇女柔了柔眼睛,楞在那里。直到她被拖拉机的喇叭声惊醒,尖叫着掀翻了篮里的茶水。几个男人迅速冲过来,抓了孙二的手臂,把他拖到了田埂上。
“快,快!去叫他女人。”
“女人?你说他女人吗?!”一个声音从鼻孔里出来。
孙二躺在檐下青石板上,刚被人从田里抬来,满脸通红,神情古怪。人们说他一定是喝多了,否则不会像死猪般烂在田里。孙二很清醒,甚至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清醒过。可他的脖子不能转动,有根血管破裂了,孙二听到血流过的声音,河水一样,哗啦啦地响。
早在一个多月前,卫生站的王医生就他给他测过血压。当时他头脑发涨,走路发飘,全身无力,一坐到王医生的病榻上时,睁着眼睛却聚了无数的乌云,四下里一片漆黑。这样大约过了五、六秒钟,世界才渐渐地回到眼前。王医生说血压太高,再不服降压片会有生命危险。不排除还有其他毛病。平时最好不喝酒,少动气,降压片要天天服,定期来检查。
老酒是天天要喝的,自从那年煤球炉爆裂了两个药罐之后就再也没停止过。孙二宁可不吃饭,也是要喝酒的。至于动不动气,这不取决于他孙二,这个决定权,是老天的,要是天天出“二十七块钱”的事故,孙二要是不动气,那不成傻瓜蛋了。吃不吃降压片,这本来可以由孙二来决定,可说到底,决定权还是不在孙二手上。吃不吃降压片,取决于钱。孙二没钱,也就无权吃降压片。没有一个医生,会把药白白送给病人。这是医生的道德。
在这以前,孙二已经好几天没有吃降压片了,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空药瓶,又用另一只手摸了摸另一只口袋里的钱。他的女人刚被一只翘着尾巴的狗添了,惊慌地躲在墙角。他的五岁的孩子被人提了耳朵撵了回来。
孙二躺在青石板上已经有一会儿,天空有绛红变成土灰。
不能动了,孙二的脖子上的血管裂了。王医生说,孙二的大脑里充了大量的血,得了脑溢血。没得救了。
他的天空很快收敛起笑容,这个夜晚比任何时候都来得早。
孙二躺在木板床上,脚底还裹着从田里带来的泥土。三个孩子,从大到小从高到底,站在孙二的床头,点土香一样。他女人拉长了脸,一只手摸着被狗添过的还有些发痒的小腿。整整一下午,没开口说一句话,就那么坐着,耷拉着脑袋,像一尊被塑了许久的石像。雨在下,很大,牛头山罩在茫茫雨帘中,无数个灵魂在潮湿的坟底下,不安地敲击着像血一样红的山土。一只小手,一只小小的纤细的手,他们曾经亲吻过的冰凉苍白的小手拉住雨的裙角,凄厉地喊着要爸爸。
那边治不治高血压?文艺队要不要拉二胡的?他会拨珠算子,那边要不要会计?牛头山上,苦命的母亲正在地下修补着潮湿的小小的暖炕,等待她苦命的儿子从另一个不幸的世界挣扎而来。这头,苦命的儿子狠狠心再也挤不出一滴泪,穿过层层雨幕带着欠条来到地下小小的潮湿的暖炕向他苦命母亲索要。
雨在下,很大,孙二的小平房像似被浮了起来。孙二又见到了那个睫毛会说话的漂亮女人,又看到了她向日葵一样招摇的两个乳房。见到想见的人,离死就不远了。人们都这么说,也许,已经死了吧。孙二想。孙二突然感觉轻松,前所未有的轻松。石头一样压了他后半辈子的二十七块钱,这时候,无与伦比的轻盈,鹅毛一样飘起来。对锤子一样重的死来说,什么都是轻的。
孙二,在轻松的包围中,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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