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近黄昏,天出奇的冷。
一阵旋风打着圈圈,把花花绿绿的纸屑和丢弃的食品袋哗啦啦地卷得漫天飞扬。
小城就罩在这灰雾蒙蒙的冷中。
二奎把三轮车停在一个比较隐蔽的小巷口。这里避风还不引人注目。他估计交通上的纠察队应该不会再出来了。这个小城上半年成立了一个出租车公司,人力三轮车被列入取缔对象,前天二奎被纠察队逮个正着,整整罚了二十块。二奎心疼坏了,这可是近一天的收入呀!
天完全黑了,路灯无力地睁开昏黄的眼,愚钝地瞪着清冷的街和偶尔匆匆路过的行人。
二奎将他那酱块子头往那半旧的军大衣竖起的毛领里缩缩,把粗糙的大手搓得哧哧响,他不停地跺着脚,心里在忿忿地骂:“日他妈,又晚点了!”
他在等一辆车。一辆过路的大巴车。一般情况下会有五七个乘客在这里下车。这对二奎来说,可是一天中最后的一次生意。运气好的话还能拉到一两个客人。
这辆车顽皮的与二奎捉着迷藏,始终不肯露脸。
二奎耐心的等着并伸长脖子往弯道出张望。他多么希望这辆车立即就出现在他的视野里。他现在最想做的是,拉完这趟客赶紧回家,喝一碗浓热的羊肉汤,最好还有二两烧酒那才过瘾哩!
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二奎老婆刚做完子宫摘除手术正在家里躺着,为治老婆的病他已借了外面一万多块。临出院时,医生说她严重贫血,须加强营养。现在老婆啥也不能干,一动就眩晕。这时正等着他回去做饭哩!房租已经到期了,房东已催了好几次,人家说:“再不交,走人吧!”还有表叔也叫人捎来信,说表侄结婚,借给他的三千块看能不能现在就还。表叔家也不宽裕。
二奎在一家工地当大工,一天能挣五十块。这几天不知为啥停工了,二奎就偷偷地出来拉客。
“妈的!”二奎心里骂着。一想起这事他心里就烦,就堵,就燥,就想骂。但二奎从没骂过老婆。二奎老婆长的美,很贤惠,很吃苦,也很爱二奎。这女人的命不好,一个可怜的小女人。二奎对老婆一直都出奇的好,一个痴情的汉子。
那辆过路的大巴终于瞪着雪亮的大眼喘息着过来了。清冷的街上突然就冒出了几个要乘车的人。二奎赶紧把三轮车骑过去,观察着有可能坐车的客人。
可能是天太冷,车刚停稳,几个要上车的男人就猴样地把住了车门,还嚷道:“别挤,别挤!上车,上车!”但他们分明把车门堵得死死的——想上的上不去,想下的下不来。
秩序开始混乱了。
借着车内的灯光,二奎清清的看到,那两个男人熟练地把手伸进了别人的衣兜。一个钱包,两个钱包……他们像在掏自己的东西,很随意,很惬意。
是小偷,是扒手!
二奎想喊,但他终于没喊出声来。看到的人很多,却都没人喊。人们都木着脸,似乎都没看到。
二奎就呆呆的看着。
二奎呆呆看着的时候,那三个男人向他走来。二奎下意识地缩缩身子,脸上堆出僵硬的笑,说:“你们……”
三个男人没理他,扑通扑通跳上三轮车,胖男人说:“走!”
二奎说:“到哪?”
那个染着黄毛的瘦子就用眼瞪他,说:“那恁些贱话,叫走就走,快!”
二奎不敢多嘴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大不了老子瞎子点灯——白费蜡!三轮车就转了起来,很快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哈,今天手气不错!”
“嘻,到得月楼好好撮一顿!”
“靠,几天没沾腥了,憋的难受,今晚得彻底泻泻洪!”
“阿丽那小狐狸,嫩着哩!”
“哈哈哈……”
风越刮越猛,二奎浑身已渗出了热汗。他喘着粗气,吃力地蹬着车。在向前走是一段斜坡路,绕过城河便通往开发区了。二奎看了看这仨男人,这仨男人仍肆无忌惮的谈着他们的分流韵事。
二奎没说话。
下坡了,三轮车明显加速。二奎听到了耳边呼呼的风声。
车速越来越快。
“妈的,找死!”一男人厉声骂道。
二奎不说话,三轮蹬得越发的快。
“停车,快停车!”有人怒吼着。
“我日你们亲娘!”二奎一声怒骂,一个燕子翻山腾空跃起,那脱手的三轮飚出一个优美的弧线,“扑通”扎进那已结薄冰的城河内。
河中,一片鬼哭狼嚎。
二奎哈哈大笑。他迅速找到一个电话亭,摁了三个数字——110。
又一阵旋风打着圈圈,把花花绿绿的纸屑和丢弃的食品袋哗啦啦地卷上了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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