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士官龙辉一直忙得不可开交，一有空闲便组织连队的文艺骨干排练节目，准备迎接建团10周年文艺汇演。

这天下午，龙辉正在排练小品，突然接到秀梅打来的电话，说她已经下了火车，让他赶快去车站接她。

放下电话，龙辉既喜又恼：喜的是自己忽然间长了一辈，一不小心当上了爹——确切地说已经有13个月的“爹龄”了，可至今还没见过自己的儿子长什么样；恼的是，秀梅来队事先也不给他打个招呼，搞得自己一点心里准备也没有，特被动！

生气归生气，总不能把娘儿俩丢在车站不管吧。

此刻，龙辉坐在开往火车站的公共汽车里，心情总是平静不下来。他想：儿子究竟长什么模样？像老子还是像娘？是胖是瘦？是白是黑？会叫爹不？……还有秀梅，生完孩子后身体是不是变胖了？秀梅第一次来队时也该是这个季节吧？那时候，秀梅还是以自己对象的身份来队的。头几天，秀梅一个人闷在招待所的客房里不敢出来见人，可没过几天就与连队的兵们混熟了，只是还不太习惯兵们一口一个“嫂子”的称呼，叫得秀梅耳根子红红的，心里却热乎乎的。秀梅离队那天，送别的兵们一拨又一拨，好不热闹！一个捣蛋老乡与秀梅打趣儿：妹子，别忘了哥昨天给你说的话——下次来记住给哥带个漂亮的姑娘，让哥也给眼睛过个生日哟！秀梅一听，抡起粉拳便朝那个老乡脊背捶了过去，边捶边叫：一边去！谁把你叫哥哩？谁把你叫哥哩？老乡举起双手作出投降的样子，嘴上却没闲着：咋？你都把龙辉叫哥哩，我比龙辉还大三个月呢，让你把我叫哥，一点也不亏嘛！秀梅听了抡圆了拳头往那个老乡背上捶：让你贫嘴！让你贫嘴！老乡背上又吃了几拳，心里却像吃了蜜一样，甜丝丝、美滋滋的，脸皮也越发厚了，嘴上更来了劲儿：妹子，再打两下，再鼓劲儿打两下嘛……

噗——龙辉想到这儿，下意识地笑出了声，惹来了几名乘客不解的目光。龙辉抬手拢了拢了头发，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车到站了，龙辉下车一眼就瞅见了秀梅，秀梅依着出站口的铁栏杆撩开衣襟边给儿子喂奶边四处张望。龙辉见秀梅没胖也没瘦，还是那么好看，可一下子咋就没了当姑娘时的羞涩感了呢？他看到秀梅露出胸脯给孩子喂奶，好像别人窥见自己的隐私一样，觉得脸上热辣辣的，心里更是十二分的不舒服，随口便嘀咕了一句：啧，这人，大庭广众之下，也不怕别人看见笑话！

这时，秀梅也看到了穿军装的龙辉，就送去一脸疲惫的笑。

四目相对，龙辉突然有种心跳的感觉，却故作镇静，疾步走到秀梅跟前，有点不满地说：这人，来前也不说一声，想搞突然袭击啊！秀梅有点委屈地说：咋？人家大老远来看你，见了面也不问人家累不累？张口就给人家来个下马威，你是吃了碱大的馍了？

龙辉知道秀梅嘴皮子上的功夫，便不愿再与她争了。他盯着秀梅怀里的儿子，见儿子生得白白胖胖，虎头虎脑，简直就是“克隆”出来的另一个自己，激动得差点手舞足蹈起来。

秀梅剜了一眼龙辉，假装生气地拍了拍正吃奶的儿子的屁股，说：小馋猫，光贪吃，也不看看你这个没见过面的先人！

机灵的儿子好像听懂了娘的嗔怪，丢下“饭碗”，扭头冲着眼前这位陌生的军人亲亲地笑了一下。

龙辉伸出双臂冲儿子拍拍手：来，让爹抱抱。儿子却不领情，一扭身子，又一头扎进娘的怀里，边吃奶边斜眼看着龙辉，那副模样好像瞧不起眼前这个爹似的。

龙辉脸上立即溢满失望的神情，好像突然间被人泼了一头凉水，有点尴尬，便嗔骂道，嗬，臭小子，不识好歹！说着，就死皮赖脸地想从秀梅怀里抢过儿子抱抱。秀梅用胳肘拐挡了挡龙辉，小声说：这会儿奶胀得难受哩，让儿子多吃一会儿。

龙辉听了有些难为情，伸手抻了抻秀梅的衣襟，尽量盖住那块让人看了就心动的地方。而后，龙辉提起秀梅脚边的行李，轻声说，走吧，坐车去。 

下了公共汽车，龙辉迫不及待地接过秀梅怀里已经睡熟的儿子，竟笨拙地不知怎样抱才好。秀梅就教他，一只手托住娃儿的屁股，另一只手托住娃儿的小腰，还得让娃儿的头枕在你的胳膊弯里——好，这样娃儿才睡得舒服。龙辉心想，这抱娃儿还挺有讲究，可不比抱着枪站岗放哨容易，嘴上却说，得、得、得，不就是抱个娃儿吗，谁不会？

秀梅说，嘿，看把你能的！

龙辉抱了儿子只管走，边走边暗暗地在儿子的小屁股上拧了一把——他想让儿子尽快醒来，睁开眼睛好好看看他这个爹。儿子许是感到了疼痛，扭动了一下身子，小嘴也蠕动了一下，却没有醒来。龙辉不免有点心疼，舍不得再用劲儿拧，就边走边低头看着自己的心肝宝贝，不知不觉地与秀梅拉开了几步距离。

哥，等等我。秀梅甜甜地叫了一声龙辉，紧追两步，腾出一只手拉住了龙辉的胳肘弯。龙辉极不自然地甩掉秀梅的手，说，哎呀，别这样，我还穿着军装呢，让别人看见多不好！

假正经！秀梅假装生气地说，你和那个女兵排练节目时手拉手咋不怕别人看见呢？

那是演戏，你咋能当真？

演戏？演戏你咋演得那么投入呢？还把人家搂到怀里，真不害羞！小心那个女兵把你魂勾去了。

龙辉一听，立即停住了脚步，脸刷地就拉了下来：我再说一遍，那是演戏。你再瞎想乱猜，我真要发火了！

看到龙辉真急了，秀梅噗哧一声笑了起来：瞧你那出息样儿，还给我当哥呢，不识耍！

今后不许再开这种玩笑了。

行行行，我的兵哥哥。秀梅用胳肘拐碰了一下龙辉：哎，哥，老实交待，这回你排练的啥节目？

我的老本行——小品呗！

又是和那个叫张芸的女兵一搭儿演？

这你知道，张芸是连队的文艺骨干，有很好的表演才能。

这倒是一点儿不假。秀梅想，去年的这个时候看过龙辉和张芸合作的节目，她的确很有表演才能，演啥像啥。比如，她裤腰里别个枕头挺着大肚子学着宋丹丹的样子演《超生游击队》，那声调，那神情，活脱脱一个宋丹丹第二！而龙辉扮演的男主角却没有学黄宏的东北口音，台词用的全是原汁原味的陕西方言，尽管有些不伦不类，却也让观众一个个忍俊不禁，掌声接连不断。

见秀梅不说话，龙辉偷偷看了她一眼，接着说：这回，我扮演一个农村老头，而张芸扮演的是我的儿媳妇，还把我叫爹哩。

秀梅一撇嘴：看把你美的！

真的。不信你晚上看看排练就知道了。

说话间，儿子突然放了两声响屁，吓得龙辉赶紧把儿子递向秀梅，连声说：快、快，这小子是不是要拉臭臭了？

秀梅咯咯地笑了一阵儿，才慢腾腾地放下提兜儿，从龙辉怀里接过儿子说：看你抱娃儿那别扭样儿，把娃儿窝憋的，放个屁有啥大惊小怪的？说到这儿，秀梅瞅了一眼龙辉，又补充了一句：咱娃儿打生下来就爱放屁，还不是你这个当爹的给遗传的？

龙辉红着脸说，别扯淡，快走！客房还没收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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