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驴从银行出来，心情很好。

走到建筑工地旁边，他停下了，觉得该给白梅打个电话，快捷键一按，通上了。梅妹，他开头说。实际上白梅比他大一岁。梅妹，我那笔款拿到了，赶在你明天的生日之前，这是我给你的生日礼物，也是咱们以后幸福生活的本钱。存折嘛，嘿嘿，就在我后屁股兜里，对了，你把密码记下来：521521，我爱你！说罢，还在话筒上亲了一下，哼着歌儿，径直来到工地。

他不断地和一个个黄色安全帽招手、打招呼。

民工们见毛老板今儿高兴，也变得高兴了。

在脚手架上越攀越高，到六层的时候……毛驴突然意识到什么地方不对头了，眼前的图案旋转起来，还有尖厉的喊声和呼呼的风声……

凡人接到民工的电话，急三火四地赶到医院。

丈夫的样子，大夫的介绍，让这位妻子禁不住流下眼泪来了。

面目全非的毛驴当然不会知道妻子会为自己流眼泪，自然也不会想着把兜里的存折换个地方。他借助呼吸机在没有清醒意识的世界里休息了。

女人拉起丈夫绵软的胳膊。这时，白梅不知从哪知道的消息，也风风火火地赶来。在白梅到来之前的几分钟里，凡人偶尔的一个动作，便成了一出情节剧的开始。

凡人扳毛驴的臀部为他翻身时，无意间发现了这个巨额数字的存折！

白梅赶到的时候，医生正在催要住院费用。

白梅悄声对凡人说：你是嫂子吧？同时掏出了一万元钱。自我介绍说是毛驴小时候的朋友，在市里某大学任教，刚刚知道这个消息，这笔钱你先拿着给大哥急用。说着，便把钱放到桌上。看着床上的毛驴，忍不住抽泣起来。

大夫瞧完了白梅，再瞧凡人，不知道话该怎么说。

凡人到底是公务人员，见多识广。咽下一口唾沫，态度柔和地说话了，还跟白梅友好地握了握手。握手之后心情忽又变得不好起来，白梅的手又白又嫩，又软又热，正是男人最喜欢的那种。

到医生办公室和医生聊过后，凡人想按照自己一贯的处事风格，直截了当地跟白梅说几句话。她轻轻咳了一声，说：我多少知道一些你和毛驴的情况，但现在不是谈这个的时候，毛驴现在急需治疗费用，我领个孩子也没多少钱，平时钱都是毛驴经手，外面的钱一时回不来。你看你能不能在毛驴最困难的时候尽一个最好的朋友的责任，为他筹措5万元钱？我替毛驴先感谢你了。

白梅一时愣在那里了，凡人的话出乎意料。她不心疼钱，可她拿不出这么多钱。

于是，白梅小心翼翼地试探凡人：兴许，毛驴身上有什么钱吧？

这句话立即唤起了凡人的警觉，她在兜里的手下意识地动了一下，更紧地攥着那张存折。差不多白梅就知道这存折的密码呢？她想了想，决定开门见山，便轻咳了一声，说：对了，我丈夫今天为我和孩子存了些钱，存折交给我了，他跟我说，密码告诉你了！我希望你能把密码告诉我，我把我丈夫这些钱取出来，为他治病。我想你不会拒绝这个合理要求吧？

白梅一怔，但很快扬起头，看着凡人的眼睛说：他给你钱，怎么会不告诉你密码呢？

凡人听了不太舒服，又不便说别的，便嗫嚅着：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密码？

这时，护士来挂针了，是刚来医院实习的，她一面忙着，一边偷偷打量床边的两个女人。实习生好奇的目光自然逃不脱两位干练女性的眼睛。白梅和凡人都觉得有点不自在，便停止了刚才的话题，目光转向昏迷中的男人，没了言语。

三天后，昏迷不醒的毛驴仍然依靠呼吸机维持生命。

大夫告诉凡人，再不拿钱，医院只能停药了。

凡人也急，到银行去了几次，试了好些密码，却取不出钱；白梅除了那一万元之外，确实拿不出更多的钱了。两个女人在医院重症监护中心相遇，都笑了笑，相互让座。然后，她们的眼睛紧盯着床上的男人。

那天孤独地过完生日，白梅找到主治医生唠了很长时间，毛驴的病情不禁又让她哭了，末了，权衡之下她决定：隐瞒毛驴告诉自己密码的事儿，让它成为毛驴和自己心中永恒的秘密。

凡人呢，她拿不准白梅是否知道密码。但觉得有必要再试探试探，便咳了一下，说话了：毛驴存完钱那天，把存折交给我说，你知道密码……白梅，你不该见死不救哇？

白梅主意已定，眼睛不离床上的男人：嫂子，我们不要讨论这个问题了，因为我不知道！语气平缓而坚定。

接下来情节同样平淡无奇。

没有医疗费用，毛驴只能出院了。换句话说是停止治疗了。

深秋，落叶飘零，花圈在风中呜呜作响。

白梅目送走了凡人母女俩人，仍立在毛驴前面，毛驴不能打电话了，他躺在小小的拱形建筑里永远地睡着了。

她伫立了很长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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