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又吵架了。
我不记得这是我第几次抹着眼角离开家门了。
我摔门时用的力气很大，以至于那砰然一响把我自己也吓了一跳。
随之而来的便是稀里哗啦玻璃碎裂的声音了。我迟疑了一下，还是迅
速跑开了。可要命的是，奔跑的时候我想得更多的居然是那些玻璃，
修补它们大概要多少钱？你说我有多可笑！
他居然没有立即追出来，甚至没有喊！这是史无前例的。我立即
感到自己被遗弃了，而且我自己还有幸参与了这个决定；我从来没有
这么强烈的认为自己是一个傻瓜！刚才的火气已经灭了一半了。可是
既然已经跑出来了，还摔了门，那么奔跑的双腿就这么停下来，一定
不是什么体面的事。于是奔跑的双腿仍然不情愿的继续着。
我跑起来的样子一定很古怪。邻居家的孩子本来正在门口被父亲
罚站，看到我以后他那张本来写满沮丧的脸，立即变得欢快无比。我
确实不年轻了，而且还胖了很多。结婚已经十几年了，儿子都快小学
毕业了，一眨眼的功夫我老了这么多。可是他还是要跟我吵，吵，吵！
他就从来不知道让着我！如果刚才他肯过来说句软话，我就决不会摔
门，那些玻璃也不会碎了。
跑出了胡同口，就来到了丰泰街上。结婚以来这还是我第一次用
跑的方式拜访它。在这种特殊的时刻，我眼前很自然地浮现出年幼时
的我在街上与一群同样幼小的孩子们互相追逐的场面；可是同时，邻
家小孩那兴灾乐祸的脸也出现了。我突然意识到我已经没有资格像儿
时那样在街上放肆的奔跑了。街上的目光显然不会放过一个以少年姿
态狂奔的妇女同志。这种情况多少让人有些沮丧；于是，我慢下来了。
我沿着这条宽宽的街道不停的走着，路边的景物安静的向后退着，
路在我脚下也同样安静的伸延着，远远的望不到尽头。作为一个家庭
主妇，我对这条街道是再熟悉不过了。我突然想我干嘛不到别的街上
转转？整条街上都是熟人，他一路打听着就找到我了，我干嘛让自己
这么轻易地就被他找到？我干嘛不失踪得彻底些？所以，我就毫不迟
疑地在随便一个路口处拐弯了！
这是一条完全陌生的街道。我一边欣赏着街两边高大的梧桐树一
边胡乱地想着一些关于吵架的事情。第一次是什么样子呢？我在大脑
里搜索着有关的片段，却只能记起后来他买了一只大蛋糕送我，还有
那天晚上我们都哭了。那么第二次呢？我就这样一路走着，想着，不
知道过了多久，我没有停下来过，因为我认为我是在生气，既然是因
为生气走在路上，那么是不应该随便停下的，甚至还应该越走越快！
对，我得走得快点。可是我有些力不从心了，而且头也好像开始疼了，
我现在一旦用脑子太久就会头疼的。
……那么这次呢？噢，玻璃，碎了很多玻璃；我边走边想象着它
们碎裂的姿态。我感到此刻我的脑子也是一堆碎玻璃了，我几乎无法
把它们拼成一个整体！是为了玻璃吵架吗？好像是又好像不是。我真
的很累了。于是你看，我只好停下来了。
这时我才看到原来我来到了一座桥上。这是一座真正的桥：桥下
面有水。我以前从没见过这座桥，我可以发誓！所以我确信我终于迷
路了！我真想为自己鼓鼓掌：这样他就很难找到我了！可是几乎就是
同时，我听见我那不争气的肚子在叫了；于是这种兴奋立即被饥饿所
带来的沮丧取代了。我将手伸进兜里：果然，没有带钱。饥饿的感觉
立即变得更加深刻起来。很久没有这么饿过了！但我很快就不争气的
想起了非洲难民，对，跟他们比，饿这一顿又算什么呢？就全当省下
修玻璃的钱了。噢，那些玻璃。
我就这样倚在桥栏杆上，盯着下面的水发呆。傍晚的太阳发出来
柔和的光，它们投射在桥下的水里立即碎成了许多片，于是就接着停
在那里闪着更为柔和的光。
这些光温暖着我的眼睛，于是它们又一次热起来。我记起来就是
在这样一个温柔的傍晚，他拥住我对我说：我们结婚吧。我抬起头望
见他的眼睛，它们看起来很亲切，很温暖，我想我不能拒绝，你真的
无法拒绝那样的一双眼睛。你知道的，我无法拒绝。
可是今天，他都不肯追出来喊我回去！两颗大大的泪珠终于无声
的跌落下来了。难道我今天真是有些过份了？
我就这样一直站在桥上，一个男人冒着烟从我身边蹭过去。我被
呛得咳嗽起来。他很瘦，从侧面看，他吸烟的形状像极了一只烟囱。
我想起来小徐就从来不吸烟。我就想还好我没有嫁给一只烟囱。
咳嗽这几下一定耗了不少能量，我的胃又难受起来。我只能耷拉
着脑袋，默默等待着这一场痉挛的结束。那个老人可能就是这个时候
认为他有必要拉我下桥的。当他走过来拍我肩膀的时候，把我吓了一
大跳。我一脸惊讶的望着他。他的眼睛闪着锋利的光，我像他可能认
为它们已经成功的射穿了我的心灵。接下来他用一种慈祥的声音对我
说，孩子，回去吧，有什么事不好说呢？站在这里干什么呢？听话，
快，回去吧。我被他的声音莫名其妙的感动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于是只能点点头，任他牵着，走向桥的另一端。
可是就在刚要走下桥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街的另一
头：它正在那里急切的摇晃着。我差点哭出声来。我忙指了指那个人，
对那位有着慈祥声音的老人说：那是我爱人，我们约在这见面。他一
定听出来我在撒谎，但他似乎并不介意，因为我听到他说，好了，那
就去吧。
于是我就在他的目光中放心的奔跑起来。
那是一种纯粹的奔跑。
所以接下来，你就看到一对中年夫妇挽着手臂走进了丰泰街上最
大的玻璃店里。从他们对视时的目光中，你不难看出他们有多么恩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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