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梅子好长时间不再走出自己的屋子，梅子的整个世界，就是曾经与丈夫共同生活了二十二天的新房，那里有梅子一生的记忆和甜蜜……。
    佟刚所在的运动队请示省体委，作为安慰和照顾，与梅子所在的档案馆联系，将梅子商调到条件相对更好一点的省运动科技研究所工作。
    新婚没出蜜月，就痛失挚爱自己的丈夫，让本来很单纯、很阳光的梅子变的多少有点冷艳。
    梅子自己认为，爱情这个东西永远不再属于自己了。自己的爱情和幸福，已经成为内心深处小心翼翼收藏着的一种奢侈品。梅子最享受的时光，就是休息的时候到郊外开阔的田野里仰起头凝视天空。偶尔真有一架飞机、那怕是一只风筝在天空翱翔飘荡，她的心就会顿时明朗起来……。
    甚至有一年休干假，梅子打点起行囊，竟然独自去了一趟四川……。
    那座大桥仍然安在如故。
    桥的四周是黄橙橙一望无际的油菜地，正是油菜开花的季节，风自脸上柔柔地抚过……。
    梅子爬到了高高的桥上，手扶着桥的栏杆俯视着金黄色的大地……。再抬头的时候，真有一架飞机，鸟一样无声地滑过梅子的头顶，梅子仰着的脸泪雨滂沱……。
    这是自丈夫离开自己后，她第一次哭的那样毫无遮掩，畅快淋漓……。
    以梅子骄好的姿容和丰韵成熟的年龄，自然是许多男人拼命追求的对象。为她介绍的人接连不断。但梅子一概婉言回绝。她独来独往、特立独行的性格，丰姿迷人的仪态可谓风情万种，她很低调地、自由开心地“活着”……。
    直到佟刚去了的第三年的秋天，也就是在梅子二十五岁的那年，一个偶然的机会，在一个早年冰上基地一个女友R的家庭式聚会上，梅子认识了那个叫李键的男人。
    当时，梅子对这个人的深刻印象，倒不是他开着属于自己的奔驰500，而是那男人有着运动健将般壮实的身材和体魄。最可贵的是，他竟然喜欢旅游、摄影和打猎……。
    好长一段时间的接触后梅子才知道，这个叫李键的男人，还是一个颇知名IT业的老总。四年前，与据说当时很风云的模特出身的老婆分道扬镳，具体原因不详……。
    那段日子，让曾经经历过真爱的梅子很困惑，也让她很迷茫。因为，李键直言不讳地明确告诉梅子：要娶梅子做自己的老婆。
    “像你这样的成功人士，干嘛要追求我这样的半老许娘。”
    “你不要说得这么难听好吗？！你多大呀？！梅子，你知道吗？自见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认定，你一定是我的老婆……！”
    “这么自信？”
    “是！”
    “那你知道我是怎么认为的吗……？”
    “怎么认为？”
    “我知道你说的兴许是真心话，但你一定不知道我需要的是什么样的爱情……！”
    梅子抬起手臂，用一只手轻轻向脑后抿了一下被风吹乱了的头发，很清晰地说：
    “我追求的是一种真正属于我的爱情……，而不是……物质……。”
    “我知道。我会给你的……”
    一年后的早春时节，在梅子二十六周岁的时候，梅子真的就成了李键的新娘，李键真就把炽热真挚的爱，毫无保留地奉贤给了梅子……。
    婚后最初的时光，让梅子真的很感动。
    因为李键当初与前妻离婚时，同梅子一样，没有孩子。前妻是跟一个电影制作人跑的，怕丈夫不同意离婚，就很“仗义”地根本没要任何诸如财产之类的任何东西。
    因此，留下的一栋两百多平的酒店公寓式套房倒也很不错。但李键执意要将其买掉另购，用他的话说：要与梅子开始全新的、属于自己的新婚生活……。
    上秋的时候，新房很快有了着落。装修的过程、装饰的风格和家具的式样全是李健的主意。他不仅对新房倾注了全部的热情，而且，对梅子也同样倾注了全部的热情……。
    梅子自此再度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家。李键还执意为梅子新买了一辆白色的女款别克。李键劝梅子放弃工作，安心在家过阔夫人的生活，但梅子无论如何也不答应。
    真正的婚姻生活开始后，梅子很快发现，李键其实是个很大男子主义的人，也很虚荣。他总是自作主张地要求梅子一切按他的意见和主张行事，包括梅子衣着的款式颜色、出席各种酒会的举止言谈……等等。
    梅子很想拥有自己的孩子，但李键不这样认为……。
    起初，梅子自以为是丈夫对自己爱的一种方式。日子久了，梅子就感觉很不舒服。梅子不到八岁的时候起，就过上了独立的运动员生活，多年的生活习性养成了梅子独立自由的个性，而前夫佟刚赏识的恰是梅子的这点……。
    梅子不喜欢没完没了的应酬，但每次李键都执意让她盛装出席……。
    李键喜欢让梅子随他出席各种应酬的时候，穿上那种很夸张、很性感的类似旗袍样的晚装……。
    但梅子觉得很滑稽，也很别扭。
    最让梅子不可思议、也最不能理解的是，李键竟然反对梅子独自外出的时候穿着“暴露”的衣饰，更不能抹鲜艳的口红……。还经常盘问些男性打来的电话……等等诸如此类的无聊的事情。
    矛盾最终演化成一场……婚后的“冷战”。
    李键说：“梅子，我不懂，你为什么不开心？”
    梅子说：“我说过，我是个有过婚姻史的女人，我知道什么是婚后女人的幸福……。”
    李键说：“难道我还有什么地方没满足你吗……？”
    梅子说：“不！你给了我太多……。这可能对其它女人来说是一种物质上的极大满足。但对我来说不是。我需要的是……一种质朴真挚的……精神上的安慰和爱！爱！你懂吗……？！”
    ……！
    李键说：“但我有我的事业和我自己的处世原则，同时我的事业也需要你的帮助。”
    “不！应该是陪衬吧……？！”
    梅子意味深长地拿眼瞧李键。
    梅子的二度婚姻就在不咸不淡中，走过了明媚的春天，走过了燥热的夏天……。
    秋风渐起的时候，天凉爽了……。
    梅子本很炽热的心，也渐渐凉了下来……。
    凭梅子的直觉，丈夫不可思议地移情别恋了……。
    梅子真正面对那个叫安惠的女人时很平静，也很开明。
    那是冬季里下着清雪的一个傍晚，酒吧里的氛围也像外面的天气一样，安然、凄清而又暧昧……。
    梅子十分不喜欢这样的场所，但这是那个叫安惠的女人主动约见的地方。
    安惠个子不高，表面上看，年龄应该在梅子之上。
    清瘦、白净、鸭蛋脸，眼光飘忽不定，是那种属于很“媚”的女人。
    “你爱她……？”梅子开口直言。
    “对不起……。？”
    安惠低着头，像是刻意回避梅子探询的目光。
    梅子继续说：“不要说这样的话，爱，本身是没错的。我欣赏你敢于爱的态度，最起码你没把我当成……傻子……。”
    那叫安惠的女人，再次抬起的脸上，挂着亮晶晶的泪痕……。浑圆的肩头在没有任何声息中抖动不停……。
    但梅子反倒异常的平静……。
    “好了，其实你我都是故事里的小人物而已……。尤其是我，什么叫真正的爱情，恐怕我一生都琢磨不透……。我还有事，先走一步，祝你能够找到你的……幸福……！”
    梅子驾车小心翼翼行弛在街上，整个世界纯净的一片洁白。
    梅子突然萌生了一种独自徒步跋涉在雪地中的冲动，就像车窗外白茫茫的田野一样，放眼没有一丝一毫的、人的踪迹。
    只梅子一人独自行走在清净的田野上……。
    梅子是在新年临近的时候，执意搬出那个别人眼里看起来很“温暖”的“家”的。
    梅子在离单位很远的地方租了一个很小的房子，打开同样很小的窗，可以一眼就看到不远处隐隐约约的大山……。
    梅子整日悠然地、略有些孤单地行走在家与单位的漫长的路上……。
    又一个早春的时节，当梅子打开窗，可以真切地分辨得出窗外桃树的枝桠间，有点点花蕾的时候，梅子又一次真实地回到了自己的独身生活……。
    梅子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凝视着空寂的窗外，就像梅子的内心一样，空寂而无声，很富有，又什么都没有……。
    镜子里的梅子反而更加恬淡安详，目光更加清澈，绝无一丝的绝望和黯然。
    二十八岁、已有过两次失败婚姻的梅子依然风姿卓越。仿佛岁月的磨难和曾经刻骨铭心的爱情，压根不曾在梅子的脸上留下丝毫的印痕……。
    但梅子的内心究竟怎么？任谁，也无法确切地知道……。
    一直以来的闺中密友R说：
    “梅子，你内心很苦吧？你为什么不说出来……？”
    梅子说：“说了别人会懂吗……？即使懂了，又能够怎样……？”
    R说：“你真是个……很特别的……女人……！”
    梅子说：“特别在我曾经经历过真爱吗……？！”
    ……！
    梅子说：“请你别触摸我很深、很重的伤口，记得我对他讲过，我恨他，他丢下我一个人走了……，就这样走了！”
    R说：“佟刚？！你是说，你还想念他……？！”
    梅子疑惑地望着R，说：“你说哪……？”
    一阵沉默……。
    R在梅子的面前走来走去，又转身倚在敞开的窗子前。
    “女人一生追求什么样的幸福……？我们幸福吗？”
    R像个哲人“爱情之所以是爱情，是因为不能遗忘……，其实永久的爱情是一种终身的隐痛……。”
    梅子忽然自沙发上坐了起来。
    “好了！好了！别酸了。像我，经历过这么多破败的爱情，还有完整的季节吗？没有了……永远不会有了……！”
    梅子也走到敞开的窗前，用手臂环绕着R的肩膀，俩人凝望着其实什么也不存在的窗外世界……。
    “我小的时候，以为家门外不远的池塘，就是一片了不起的大海了……。那时的爱情，以为是别人的事情，大了的时候，那眼中的大海依然是大海，但爱情真正属于自己了……。它又一再地与我失之交臂……。
    ‘缓慢，但是终究会到来……。’
    这就是我不绝望，甚至失落也难以与我为伴的，爱的……信念……。”
    梅子喃喃地、轻声地念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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