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过年了,梅的家里笼罩着一股阴郁气氛。
公公在前两天突然生病住院了,双目失明的婆婆无法前去医院照料父亲,梅急得不行。急忙打电话通知丈夫早点回来,不料丈夫说在外打工一年不容易,总得等到老板算了工钱才能回家来。梅想想也是,要是丈夫的工钱没了,公公的住院费也是个问题呀。她赶紧给小叔,也就是丈夫的弟弟打电话,希望弟媳能提前回来照料一下。小叔两个都在城里上班,经济也比较宽裕,梅心里想,回来照料一下,顺便再商量商量公公、婆婆的百年后事问题。公公这次病得很重,医生下了病危通知书,简要地对梅交待了几句,只要他能吃,有好吃的尽管做给他吃吧。梅不是傻子,当然能够懂得医生的话里的涵义,但是她并没有把实情告诉丈夫或者小叔,只是说公公生病住院了,希望他们回来看看他。她不想让他们着急,她忍耐着等着他们回来再说,想来小叔他俩也该放假了吧。谁料,小叔声称今年岳母家有事,要到岳母家过年,就不回来了,父亲的住院的事情让梅多担待一点,梅无言地挂掉电话。
失明的婆婆养了十来只鸡,还有几头肥肥的猪。平时梅下地干活,婆婆就摸索着喂喂鸡,吼吼猪,公公则因为长年生病,在家养着,做婆婆的眼睛。
梅有一个儿子,五岁了,聪明懂事,每当梅忙不过来时,都知道主动替妈妈分担一些。现在可怎么办,医生说了,必须要留人在那里照料,一有情况好及时处理。梅无奈,家里家外都需要她操持,她可是分身乏术啊。正在她愁眉不展之际,五岁的儿子对满面愁容的梅说:“妈妈,我去照顾爷爷吧,我能行。”小家伙眼里露出坚定的神色。梅摸摸儿子的小脑袋,心里涌上一阵酸楚,片刻转化成一种欣慰。无奈之际,只好暂且同意孩子去。幸好医院离家不远,梅忙完家里的事情,还可以及时赶到医院去。
梅打理着过年备用的物品。农村有条习俗,“杀七不杀八”,意指过年杀鸡要在旧历二十七这天杀,如果错过这天,正月初一之前杀鸡都不吉利,二十八杀就更不吉利。婆婆念叨着,还没人回来,这鸡可怎么杀呀。梅听着婆婆的唠叨,有点心酸。梅想,这世上还真有把人难倒的事吗?梅决定自己杀鸡。她没杀过鸡,也没看过丈夫杀鸡,每次等到丈夫要动刀时,她总是跑得远远的,待丈夫把血冲干净后,她才会回来帮着丈夫一起打理鸡。女人一般不忍心看血腥场面,梅也是女人,何况梅还有一个大多数女人没有的毛病,那就是要晕血。以前家里凡是有血腥场面,梅都躲得远远的。
梅下定决心后,就迅速准备刀具等,她先在墙上订一颗铁钉,然后在铁钉上拴一根绳子,把鸡的双脚用铁钉上的绳子拴好,倒挂着。然后,梅才一手提刀,一手攫紧鸡脖子,将鸡脖子处的毛拧干净,然后将捏紧鸡脖子,用刀对准鸡脖子,脸扭到一边,拼命地向鸡脖子割去。一阵彻骨的疼痛真钻心窝,糟了,刀切到手上了。梅望着刚才还被冻得发紫的手此刻露出白森森的骨头,就只不住的颤抖,手中的鸡还在作垂死挣扎。梅抹了抹掉在脸庞的泪水,赶紧丢掉鸡和刀,找来一块破布,把伤包扎起来。回头来准备继续杀鸡时,却没了鸡的影子。原来,梅刚一放下被倒挂着的鸡时,鸡就使劲扑腾,没两下,就将铁钉连根拨起。此时,早不知道被鸡拖到哪里去了。
梅没灰心,重新找来一颗铁钉钉上,然后到院子里找鸡。很快,藏在床角的鸡又被梅揪了出来,重新被倒挂着起来。这次,梅用眼睛盯鸡脖子,手起刀落,可怜手中的鸡扑腾几下,就没有了声息。梅让鸡的喉咙对着地,热哄哄的鸡血喷涌而出,溅了梅一身。梅赶紧将头扭到一边,忍着心里强烈的恶心,边用双手抖动,直到发现没流血了,梅才将鸡脚上的绳子解掉,将鸡放入盆子里。梅将已烧好的开水冲入盆里,这下可热闹了,那已经毫无声息的鸡,象着了魔似的,一窜窜到院子里,再从院子里窜到门前的田地里,然后一头栽到冬水田里。这一窜,窜出几丈远。梅张口“哎、哎……”,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她早已经忘记了她会晕血这件事,楞楞地站在一堆鲜红的,已经四处奔流的鸡血旁边。
婆婆听到声音,赶忙摸索着出来,“发生什么事情了,啊,梅?”梅沮丧地说:“杀死的鸡跑了。”婆婆立即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了。“啊,这可怎么办啊,老天爷呀,难道孩子他爹不能好了么……”梅惊愕地望着婆婆,被婆婆那凄惨而恐怖地嚎叫吓得全身发抖,“妈,你怎么啦,你怎么啦呀?”“怎么啦?” 婆婆一脸杀气,似从那失明的双眼里露出凶光,让梅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激灵,婆婆用一种梅从来没有听过的,令人毛骨耸然的声音说:“杀死的鸡再跑到山野里,那么这家人一定会遭遇不测,轻则丧失钱财,重则损伤家人性命……”那声音由近及远,又由远而近,不断地撞击梅的耳膜。梅是一个高中生,接受过现代教育,虽不信这套旧风俗,可还是被婆婆的声音和脸色吓得不行。婆婆此时早也不是那个平日和谒可亲的婆婆,她更象是神灵或者巫婆的化身。
梅在原地矗立良久,尽管心里十分害怕,她还是鼓起勇气,走到鸡落脚的地方。她想去抓鸡,可是眼前仿佛呈现那鸡站立起来,对梅发出狰狞地狂笑。梅吓得赶紧把手缩了回来。这世界哪里有什么鬼神呀,不过是自己吓自己而已,老人们以前说的那些不过是巧合。梅想着还在医院住院的公公,还有在那里照料公公的五岁儿子,她什么都顾不得了,拾起鸡就往回走。婆婆还在那里流泪,只是脸色已经恢复了许多。梅没有理睬婆婆,径直拿着鸡去打理去了。
接下来,梅又杀了两只鸡,也许由于有经验了,都是一刀见血,再也没有出现第一只鸡的情况,而且更奇怪的是,梅居然没有晕血了。也许是被吓坏了,早忘记了晕血一事。
打理第二、三只鸡时,梅仔细看着鸡脖子的切口,才明白为什么第一只鸡要跑那么远。原来,梅第一次杀鸡,没有经验,气管没有完全割断,鸡一息尚存,在开水的刺激下,才会跳将起来,不顾一切地冲出去。梅明白了这个道理后,突然觉得一身轻松,眼前的世界也似乎突然之间变得分外美丽。
梅没有对婆婆解释。她知道,几十年的耳濡目染,婆婆不可能相信她说的话,她只会一直按照她的经验和老人们的交待来看待这个日新月异的世界,梅感觉自己还是幸运的。
三十夜,在医生的摇头叹息中,公公出院回家过年了。丈夫也拿着工钱赶回来了,就连说不回来的小叔一家也回来了。尽管梅仍然为公公的病担心,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都匆匆赶回来,但是她心中还是充满过年的喜悦,先前的那些阴郁瞬间没有了,梅感觉自己更自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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