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东方的天空鱼肚样的翻白了,一层清冷的薄光笼罩这个北方小城。
人们总是在冬天特别留恋被窝里那点掺杂着屁味的热气,似乎是个公例。然而老练却是个例外。
他从来都天还不亮就骑着那辆喘着粗气的三轮车在死寂的大街小巷里转悠,他更像是一个飘浮不定的野鬼。任何一件东西都是他的猎物,十几米远的一截木棍,小商店门前的一把墩布,路边一个鼓鼓囊囊的红袋子,没有一件东西能逃过他的眼睛,却又没有一件东西能引起他的兴趣。在十年前他就对任何东西都失去了兴趣。
老练的父母在一次车祸中双亡,他就打消了考大学的念头,用家里的积蓄在城北开了一家火锅店。弟弟那时才上初中。几年下来,老练变成了一付红光满面,肚大腰圆的老板架式。弟弟在技校毕业,就来火锅店当起了大厨。
老练看上了会计李梅,刚想展开攻势,弟弟就告诉老练他要和李梅结婚了。老练虽然有一点难过,但更为弟弟的长大感到高兴。弟弟终于长大成人,又要取媳妇了,算是对死去的父母有个交待了。老练这样想着。
火锅店生意很好,越来越红火。每个月净收入七八千,一家人要提多和谐,就有多和谐。但在老练心里总那么一个缺口,弟弟都结婚两年了,自己还是个光棍。老练不好意思跟兄弟说,因为他一提要找个媳妇,就觉得兄弟两口子有点不对劲。
老练看上了城南的寡妇玉英,而且还带了个三岁的孩子。
玉英的男人是个军人,三年前南方的那场洪水让玉英肚里的孩子还没出生就没了爹。政府给了一笔抚恤金,她就在城南开了家理发店。“二十刚出头的女人就守寡,往后的日子可咋过呀!”“赶紧找个好男人,也好有个靠山呀!”“你瞧这姑娘细皮嫩肉的,就这么干放着呀!”到玉英店里的男人就像麦田里的麻雀一群一群的,赶走了这拔儿,又来那拔儿。玉英知道真心的一个都没有,都想吃白食。
玉英瞧不起那些男人,没本事的都是吃屎长大的,胆小怯懦,得过且过,脑子里除了女人什么也没有。有本事的又都是狗娘养大的,凶狠残暴,卑鄙无耻,自私虚伪,身边除了女人什么也没有。玉英一直不能忘记那个顶天立地,有血有肉,敢爱敢恨的男人,总能想起他对她的好,有时想得月亮都睡着了。
玉英娴熟的在老练的头上挥舞着剪刀,老练闻到一股女人特有的体香,香气里夹杂着甜丝丝的味道。这味道让他沉沉的醉了。他看见玉英一起一伏的胸脯,老练竟然看见一只手自作主张伸到半空中,要去抓什么,但他又猛地抓起了桌上的一杯水。
玉英发觉这个男人是就是自己要找的那种人,稳重大度,气宇不凡,一身合身的休闲装。禁固了这么多年的激情像决了堤了洪水在胸中来回翻滚,转念一想,自己是个结过婚的女人,又带个孩子哪佩得上人家呀,也就是想想算了。
老练站起身付完帐,转身就走了。在门外他扬起头看了看屋顶上的广告牌“阿英美发”。
这一夜玉英哭了,就在眼前的幸福却又像一朵蒲公英一样一阵风,就散了。
第二天一大早,老练带了一个媒婆来提亲。让玉英以为是自己哭了一夜感动了上苍。
老练兴奋的告诉弟弟和弟媳,自己要结婚了。弟弟和弟媳起先也是一阵难过,但又觉得总不能一辈子不让哥哥结婚吧,木已成舟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2
新婚的玉英每一寸肌肤都沉浸在爱情的滋润里。小宝也有了一个可以喊的“爹”。老练让玉英把理发店给转让了,到火锅店帮忙。
激情的日子渐渐变得平淡,妯娌之间的磨擦越来越频繁,李梅不喜欢小宝,因为自己生了个女孩。更不喜欢玉英,因为她从来不承认玉英比自己漂亮。她们母子的到来增加了开销,在他们看来这母子俩人构成了这个家深深的裂痕。不管弟弟和李梅在这个店里站得多稳,但这个店的店名依然是“老练火锅店”,营业职照上法人代表依然是“老练”。
玉英像个小服务员一样笑嘻嘻地招呼顾客,李梅看见觉得心里油油腻腻的,有点恶心。弟弟郑重的找老练谈话,哥!你让我说你什么好,你看你找那老婆,还带个拖油瓶。整天在前面张牙舞爪的,哪天非得跟个有钱人勾得上。天下好女人这么多,你怎么就看上她了呢?老练呵呵笑着说,玉英她还行,你哥我也不是白马王子,找个啥样的呢!弟弟又想说,老练一摆手走了。
亲兄弟明算帐,可这两兄弟的帐却从来也没算过。玉英说生意越做越大,两家人的钱放在一处混着花,不是个事,找个时间该分家吧。老练点点头,心理也是这么想的。
老练把弟弟约到市中心一家小茶馆里,一个白白净净的十七八岁的女孩子端过来两杯热腾腾奶香乌龙茶。女子冲着老练淡淡一笑,铜铃般的嗓音说,二位请。老练一时竟忘记到此的来意。弟弟有个聪明人,他知道老练要说什么,给老练讲起了小时候爹娘的事。兄弟俩你一把鼻涕,我一把泪。分家的事,就不了了之了。
后来弟弟给了老练一张小茶馆里的会员卡。可是老练从来没用过。一天,一个铜铃声音的女孩给老练打电话,说她们茶馆稿活动,免费回报会员。电话挂了,老练觉得这声音像是天籁之音,回旋在他的耳边久久不能散去。
小宝上幼儿园了,玉英把精力都放在火锅店上。老练突然感到很空虚,生活得过于舒心,让他有种百无聊赖的感觉。一个人围着小城转,就转到了那家小茶馆。一想起那铜铃嗓音的女子,老练就走了进去。女孩子像是等候多时的样子,端过来一杯热腾腾奶香乌龙茶,但她并不着急走,就在老练对面坐下了。老练一边品着幽香的奶香乌龙茶,一边欣赏着眼前如花似玉的花季女子,似乎香的不是茶,而是眼前的这个女子。
从那以后,老练有事没事就往茶馆跑,和那个叫阿玲的女子,越来越粘糊。终于有一天,不该发生的事发生了,阿玲依偎着老练结实的胸膛,风铃般的说:“给我一家好吗?”老练觉得眼这个女子太美了,太善良了,做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怎么能让她在外面飘着呢。老练紧紧地抱着她的头说,好!我会给你一个家的。
3
老练决定离婚了,兴奋地告诉弟弟和弟媳,弟弟和弟媳竟然比老练还高兴。
玉英问老练自己哪一点对不起他了,老练叹口长气,望着灰蒙蒙的天,你走吧!
玉英含着泪水带小宝走了。老练虽然有点舍不得,但细想想,孩子不是自己亲生的,又有一个阿玲,心也就放开了。
弟弟和弟媳告诉老练天底下女人多得是,这个离了,明给哥说个好的。
老练心想,不用你们说,我已经自己找好了。
灰蒙蒙的天,下起了灰蒙蒙的雨,老天爷是在为玉英哭泣,老练却说这样的天气才有诗意,正好去接阿玲。
阿玲莫名其妙的消失了,老练翻遍了整个城市。阿玲为什么要走呢,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子,嫁给一个她深爱的富有的男人不是他梦寐以求的吗?她怎么就这么走了呢!
往后的日子是孤独的,弟弟和弟媳却像捡了金元宝一样乐得吱吱叫。弟弟劝老练,哥不要伤心,不就是女人吗?天底下好女人多得是,包在你弟弟身上,一定给你找个满意的。老练被弟弟安慰得又不那么难过了。他相信弟弟会给他找个一家人都满意的。
一年又一年,老练像一条过了时的牛仔裤,即使摆在最显眼的地方也还是销售不出去,甚至根本就没有听到有人给自己提过亲。他像是被人们遗忘了。火锅店还是那么红火,他却比以前老了许多。
那一天,老练去市场买肉,他看到一个女子的身影特别熟悉,能让他想起一个人,阿玲!猛然出现的老练把阿玲吓了一跳,显些要向后倒下去。老练一把拉住阿玲的手,阿玲,真的是你吗?这么多年了你去哪了,你怎么走了呢?阿玲却完全不认识老练,对不起先生,我不认识你。老练带着哭腔说,阿玲,你一定有什么苦忠吧,说给我听,我会保护你的。阿玲有些心软了,却又不能长久和老练纠缠,只好说,练哥,实话告诉你吧,我不是阿玲,我的真名叫王小翠,我亲近你,只是为了让你和你老婆离婚,现在我已经结婚了,请你把过去忘记吧。老练蒙了,让我和我老婆离婚,那你又为什么不嫁给我?这个以前叫阿玲,现在叫王小翠的女子说,你的亲弟弟不允许我嫁给你,他们也不会让你娶任何一个女人的。因为你就是他们最廉价的劳动力。老练的头像被人重重的打了一棍子。它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而那个家已经不属于他了。
东方的天空鱼肚样的翻白了,一层清冷的薄光笼罩这个北方小城。老练拎一个包,离开了这个家。
4
在这片广袤的北方大地上,老练不知道还有没有一个人值得自己去信任,还有没有一个人是自己最亲的人。
他感觉自己越来越老了,甚至连呼吸都很费力了。在这死寂般的城市里,老练骑着那辆喘着粗气的三轮车,在四处游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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