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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光下的身影 作者:史雁飞 来源:网上收集 加入时间:2006-3-12 14:30:4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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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还在下着。 天,已经完全黑了。 我得了肠梗阻,已经在炕上躺了三天三夜了,母亲守了我三天三夜。那一年我才四岁。 昏暗的油灯下,母亲脸色苍白,眼里溢着泪,母亲把灯捻挑成最大,油灯的光亮仍然是忽明忽暗,只有我和母亲的周围有点光亮,其它屋落仍就很黑。 麻医生用手试探一下我的鼻息,摇摇头,然后跳下炕,向父亲呶呶嘴,父亲会意,两个人走到外间屋。 麻医生低声说:“这孩子已经没救了,准备后事吧。”父亲脸色铁青,想对麻医生说什么,麻医生摆摆手,拿起油纸雨伞,头也不回地迅速消失在雨雾中了。 母亲在屋里预感到了什么,在里间屋轻声叫到:“麻医生,麻医生,你今晚不要走了,求你救救我的孩子。” 父亲眼里噙着泪,低着头,从外间屋来到里间,站在炕前,说:“孩子她娘,麻医生已经走了。” “什么?不能让麻医生走啊,他得救我的孩子呀。” 父亲仍就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母亲摇着父亲说:“她爸,快把麻医生找回来,找回来,他得救我的孩子。” 父亲没动。 父亲已经泪流满面了,仍低着头哽咽着说:“孩子她娘,麻医生说,这孩子已经不行了。” 母亲浑身一抖,泪眼婆娑地看着父亲,喃喃着:“不,我的孩子,她不会离开我的,不会的。” 尔后,又大声喊道:“不,孩子,我的孩子。”母亲哭着、喊着扑到我的身上,搂着我,那样子好像要挡住死神不要夺走我。 “她娘,她娘,冷静点。”父亲扶起母亲。 母亲依在父亲的怀里轻声说:“不,不会的,我们的孩子不会有事。”父亲点头又摇头。 父亲从里间屋走到外间屋,又从外间屋走到里间屋,来来回回地走了几圈。最后走到炕前,盯看了我半天,并用手试探我的鼻息,然后,俯下身将耳朵贴在我的胸口上,我几乎没了鼻息,心脏也几乎停止了跳动。父亲叹口气,抬起头,对母亲说:“孩子她娘,这孩子已经没气了,让她安静地去吧。”父亲说着,爬上炕,吻了吻我的额头,然后抱起我,跳下炕,轻轻地把我放在地上那张早已经准备好的草席上,父亲抽泣着,默默地看了我好一会,然后,慢慢儿地,一卷、两卷,最后狠狠心以最快的速度卷起了草席,掖窝一夹,就往外走。 母亲凄厉地一声大叫:“不,她爸,你要干什么,给我孩子,我的孩子,她没有死。”母亲哭着,喊着,扑过去,夺过父亲掖下的草席,推开父亲,慌乱地打开,抱出我,紧紧地,紧紧地把我搂在怀里,呜咽地说:“孩子,我的孩子呀,你不能去,你快醒醒吧,孩子,妈妈在叫你,听见没有啊。” 母亲哭着,摇着我。我双目紧闭,一动不动,两手软软地垂着。 父亲流着泪,搂过母亲,劝慰着:“孩子她娘,让这孩子去吧,她这辈子无缘做我们的女儿,下辈子要是有缘的话,她会再来投胎的。” 父亲顿了顿又接着说:“她娘,孩子再也不受病痛的折磨了,她已经解脱了,让她去吧,你一定要坚强些,这孩子是去享福了。” 母亲哭着,摇着头,抱着我:“她是我的女儿,她是我的女儿呀,是我身上掉下的肉啊,你让我怎能舍得,怎能舍得!孩子,你快醒醒,快醒醒吧!她爸,就让我再守她一夜。” 父亲擤了下鼻子,无限痛楚地点点头,没再说什么。默默地从母亲怀里接过我,又亲了一下我的额头,轻轻地,轻轻地把我放在炕头上。然后,转身去了外间屋,倒了一杯开水,放在炕上,水碗里放着我平时吃饭用的长把铝羹匙。 雨,仍在下。 夜,已经很深了。 雨点敲打着窗棂,哗哗作响。昏暗的油灯,无力地亮着,一闪一闪,微微弱弱的光,竟将母亲的影子映在墙上,这便显得母亲高高大大,像一尊保护神,保佑我快些从死亡的边缘跑回来。 母亲盘腿坐在我身边,流着泪,定定地看我,并用温热的手揉搓我硬硬的肚子,希望能有奇迹发生。 我躺着,紧闭双唇,嘴唇干裂。母亲用长把铝羹匙舀了点水,给我润唇,水很快就蒸发掉了,唇更干了。 母亲转身对父亲说:“她爸,去,到外间屋,倒点香油来,给孩子润润唇。”父亲转身去了外间。 母亲从头发上取下头卡,用头卡挑了挑灯捻,油灯忽一下明亮起来,照亮了整个屋子,母亲的眼睛也为之一亮,心里升腾出更大的希望。 可能是母亲的伟大感动了上苍,奇迹真的出现了,母亲用香油给我润唇的时候,我竟下意识地张开了嘴,小半羹匙香油饮到嘴里,咽到肚里去了。母亲惊喜异长,竟不相信自已的眼睛,又慌慌地舀了两羹匙香油,饮到我的嘴里,我又奇迹般地连着咽到了肚子里。倾刻间,我的肚子咕噜咕噜地乱叫,好痛好痛,肚子里像有无数条龙蛇在上下飞舞旋转,母亲吓坏了,慌里慌张,竟碰翻了水碗。父亲说:“快,赶紧给孩子揉揉肚子。”母亲哆嗦着揉搓着我的肚子。我痛得大汗淋漓,本来苍白的脸,更加没了血色。 忽然,我一浑身松软,静了下来,脸上显出舒坦的样子,闭着眼睛,呼吸均匀,静静地睡着了。 母亲脸上挂着笑,默默地收拾干净我排出的污物。 雨停了。云散去了。东方的天色已渐渐发白,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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