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地是在一座似乎略显荒芜的山坡上。

山的对面，是条南北走向的铁路……，而山的脚下，是个小小的村庄。

蕙军生和任勇将“沙漠风暴”停在山脚的缓坡上，分头在墓地的四周忙碌着……。

除掉杂乱错落的荒草……；用小巧的军用锹平整着墓碑后隆起的土包……。而后，又把带来的两瓶茅台酒一一打开，用三只大瓷碗斟满，端放在墓碑前的石阶上……。接下来，蕙军生自随身的包内取出一盒中华烟撕开封口，将一支点燃，滤嘴朝向墓碑，小心地放在碑前的石槛上……。

做完这一切，俩人就席地静静地坐在了幕前……。

兴安岭晚秋的晨风异常刮脸，满地黄叶飞旋，处处百木凋零……。

只有山脚右侧的一片白桦林还算有些许的生机。

尽管他俩对这里的气候早已熟悉，但刺骨的冷风还是让他俩有点猝不及防。

“好兄弟，我和你班长又来看你了……，别老是瞧着啊！来，先端起这碗酒，干了再说……。”

蕙军生与任勇默默对视了一眼，又同时举起手中的大碗，在大理石的碑体上“当啷”碰了一下，仰起头，咕咕咚咚……将大碗里的酒各自一饮而尽……。

“好兄弟，有十八年了吧？如果你还在的话，正好三十五岁了，都是哥哥的不是啊……，没照顾好你……。但你记住了，哥哥每年都会来看你的。咱妈你就放一百个心吧，有咱这一帮好兄弟哪……！”

蕙军生的语气中透着少有的柔情，仿佛他对面不是冰冷的墓碑，依稀还是十八年前在前线的时候，每当执行捕俘任务后来后，兄弟们在一起席地哎围坐在潮湿的山坡上……。

“每年都是同样的话，听烦了吧？可别呀……！哎，对了，你瞧见山下村头那棵大杨树了吗……？那树后面的小灰楼就是咱妈的新家。是你班长张罗着重新给咱妈盖的，为的就是也能让你每天看到妈……。看，还行吧……？！”

一大碗烈酒下肚，本来就不善喝酒的任勇方正的脸上布满红晕……。

“老连长，我们每次来看他……，回去后，我都好几天缓不过劲来，真的……，我……，我几乎每次都这样，有时脑子里就像放电影一样，七天七夜啊……，在老林子里迷路……、坑道口那场惨烈的遭遇战……、还有……、”

他扭头凝望着墓碑……。

“还有那突如其来的冷枪……。他……他中弹后胸前炸开的军装染着鲜红的血……就像一朵大红花……。嗨！真它妈遗憾哪！怎么就那么倒霉，那么惨烈和艰苦的七个昼夜都熬过来了，最后……，最后竟然让他倒在了咱自己的界碑下……！想想就心里难受啊……！”

晶莹的泪水自任勇那络鳃胡子的脸上一串串地淌下来……。

“谁说不是啊，那年咱十二个好兄弟，孤军七昼夜顺利完成了敌境内的侦察作战任务，还记得那个敌军的公安营长吗……？我们俘获的多漂亮啊……。往境内撤的时候，那家伙就一直由他押着，我也总是脑子里想起那一幕……敌人的追兵……，那重机枪子弹嗖嗖地自脑袋上飞……，在森林里迷路那天……，当时多亏了他呀……，不然……。嗨……！”

蕙军生把乘下的那碗酒端起来，伸平了胳膊，缓慢而平稳地自身前划了一个半圆……。那清冽的酒，就像一条透明的线一样将墓碑围了起来……。顿时，四周的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酒香……。

“其实……按理说，当时我们完全可以避免这唯一的伤亡……，怪就该怪……怪我这个当连长的……没提醒大家……。我们一跨过那界碑……就有一种回家的解脱感，可谁成想……，就在坐下来想喘口气的一瞬间……哎！到现在也搞不清敌人从哪打来的一发冷枪，要了他的……！”

蕙军生闭起眼睛，头微微仰着……。

“我也清楚地记得，他中弹时猛地向前扑倒的样子……那……。”

一阵冷风刮过，地上的黄叶随风在墓碑的四周打着旋……。

任勇将身上的大衣抿了抿，把衣领竖起来，又将落到酒碗里的一枚黄叶检出来在手中若有所思地瞧着……。

“老连长，我想……我们今年过年的时候，把我们一个班的战友全召集起来，一起来陪咱妈过年，你看行吗……？

“好啊，这事就这么定了，你负责通知，具体的事你就张罗吧……，哎！对了，事前先别告诉咱妈……免得给咱妈带来不必要的负担。”

蕙军生站起身，扭过头看了看墓碑，将一只手在墓碑上抚摸着……。

“好兄弟，保重啊！过年的时候我们还来这陪你和咱妈……”

俩人将余下的半瓶酒，小心地环绕着墓碑的四周浇撒在地上……，又将一束淡蓝色的百合放在墓碑的前面……。做完了这一切，俩人不约而同地后退了几步，向墓碑深深地行了三鞠躬……。

俩人的目光停留在墓碑的碑文上……

——对越作战侦察英雄：宋喜泽。一九八九年十一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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