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前的时候，我做了件很丢人的事，以至于好长时间我都心里惴惴的不是滋味。机关的同事总是拿一种耐人寻味的目光看我，让我更是整日坐卧不安。
    我也是，玩啥不好，非要玩围棋，就是玩，我干嘛要和我的头儿玩哪？结果怎样？当着那么多机关的同事，当场让头儿没面子，下不来台。你说，我不是没病找病吗！
    是这么回事，今年要过春节的时候，机关工会为活跃机关干部的业余文化生活，组织了一系列诸如扑克、猜灯谜、乒乓球和象棋什么的比赛。有人提议说，咱头儿喜欢下围棋，加一项围棋比赛吧！工会主席一统计，整个机关除了头儿外，压根就再没第二个人会。就又有人说：这高雅的玩意一般人不会，去问问新来的大学生小孙吧，保不准他会下。问到我的时候我想，正好没机会接近领导，就算陪领导娱乐吧，也好在头儿面前留个深刻印象。
    其实我很清楚，在一百个会下围棋的人里面，找出哪怕只一个能下过我的，都是很不容易的事情。大四的时候，我曾赢取过学校所在城市年度围棋大赛业余组的冠军。我还是名副其实的业余围棋三段选手。
    头儿知道我会下围棋当然非常高兴，他很气派地端坐在茶几的一端，软包的中华烟摆在左侧，右手刚将烟举到嘴边，就立马有人“啪！”地给点上火。
    “小孙啊，很不错，到底是大学生啊，能下围棋就说明你兴趣高雅，难得！难得！哈哈！你看……？”
    我赶忙说：
    “领导请！领导请！”
    我抢先将黑子拈于手中，以示对领导的无限尊重，又小心翼翼地将手中的棋子投到我熟悉的三线星位，心想：我一个小字辈怎么可以不谦虚谨慎哪！
    说实在的，头儿的水平（我单指围棋水平）确实不怎么样，在下了不到三十手的时候，我就准确地判断出，我用不着中盘收宫，一准杀得他片甲不留，输赢绝对不止三十目以上。
    我这人有个致命的弱点，只要黑白云子在手，就投入的连自己姓啥都一时搞不清了。那天恰恰这毛病犯得尤为严重。
    起初的时候，我还一再提醒自己，不能赢头儿，要悠着点，让头儿高兴。但后来随着棋势的深入展开，我竟忘了是在同我的头儿下。
    据后来一个要好的同事讲，我那天还曾得意地笑过……。
    但头儿的脸色可越来越难看，难看到机关的老同志也是第一次见过。当时围观的人有起码八九个，头儿的好几手棋都是在我的步步紧逼下仓促应付，频频弃子，以图摆脱困境。但我又得势不饶人地子子强占攻击要点。后来他们讲，头儿当时频频地点烟，但就是来不及往嘴上叼，更没机会往口里吸了，以至于旁边起码有三个向来会来事的人，手里拿着打火机时刻准备着。再后来，还是头儿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我自棋盘上抬起了脑袋，头儿忽然说：
    “看什么看！瞧你们围的，连个风也不透，去弄个风扇来！”
    立刻就有人不知自哪抱个风扇来。
    但我当时实在不知道到底有没有这个必要，因为我自己反倒觉得有点冷，那几天为了省点燃油，楼内的燃气炉已经停了有两天了。
    就是这一抬头，我忽然知道我是谁了……。
    因为一圈所有人的目光里，起码有一多半人，写着惶恐和怨恨四个字。这时，我忽然明白，头儿为什么“热”了。
    就在我们所有人愣怔尴尬的时候，头儿的手机忽然适时地响了。
    所有人都凝神静气地愣怔着，头儿只听，并没太多的言语，至多间或两三声“啊！呀！”自鼻腔里发出的声音，未了，一句“我说过不行就是不行，这事就这么办，你不要再罗嗦了！”
    收了电话，头儿立刻换上副惯常的笑脸，仍很威严很气派地环顾着大家说：
    “不愧是年轻人哪！小孙前途不可估量，了得！了得！有机会我还要和你下的，我有点事，大家玩，大家玩吧！”头儿站起身，自一圈人自动闪开的夹道中气宇轩昂地走了。接着，围观的同事也相互交换着怪异暧昧的眼神散去……。
    这件事的发生，成了我的一块心病，春节七天假都没过好，本想找个机会向头儿解释解释，但一想又实在无从说起，好几次都拿起了电话，想借给领导拜年的机会探听一下头儿的口气，但我自己又实在没有勇气。
    这事儿终于被女朋友知道了，她同样先是愣怔地看我足有三分种，继而捧腹大笑，笑到后来，竟手捂着肚子弓着腰，上起不接下气地说了一句话没把我气死。
    “你……你……你不会就此阳痿吧你……！”
    看我真的生气了，她也笑够了，但还是喘息着说：
    “你怎么这样啊你！刚考进公务员队伍才半年，怎么就跟个六十岁老头子似的患得患失，一点锐气都没了？上大学时的冲劲哪去了？”
    她还说“其实没准你领导早就忘了这码事儿了，就你自己心里有病，才把自己弄得怪怪的。”
    女朋友的嘴向来很阴损，不过倒也有些道理。她一直嘴不停歇地在那无情地抨击我，我反倒心情有点豁然开朗了。
    话是这么说，但至今偶然想起这事，我仍固执地认为，这是我一生中，曾让我极度懊悔的一盘棋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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